“不行。”
苏婉清一把按住门框,披在肩上的外衣滑下去,她也没顾,只把锦鱼往屋里推了推。
“首长身边有保健医生,有刘军医,还有你爸,你一个小孩子跑过去做什么?添乱吗?”
锦鱼扶住门边,小脚踩在冰凉地上,棉袄里那只旧布针包贴着肋骨,硌得她清醒。
“鱼儿不添乱,鱼儿就看看。”
“看也不行。”
苏婉清把声音放软,手却拦得严实。
“锦鱼,阿姨知道你担心,可首长出了事,外头全是警卫,你过去吓着了怎么办?再让人说陆家孩子没规矩,你爸爸也难做。”
陆征远已经扣好皮带,听见门口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回去睡。”
锦鱼仰起脸。
“爸爸,秦爷爷胸口闷,是不是比肚肚疼还难受?”
陆征远系扣子的手停在领口,目光落到她脸上。
苏婉清立刻接话。
“她白天听见几句闲话,就记在心里了,孩子脑子里装不住事,越说越吓人。”
警卫员站在门外,额头上带着汗。
“陆团长,车在楼下等着,保健医生说先按胃痉挛处理,刘军医也过去了。”
陆征远收回视线,拿起军帽。
“看好孩子。”
“你放心。”
苏婉清应得快,等陆征远一走,门栓便落了下去。
锦鱼站在门里,听着楼道脚步往下急赶,指尖摸到棉袄内侧的针包,又慢慢放开。
苏婉清低头看她,笑得仍旧周全。
“你看,你爸爸都说了,让你睡觉。”
锦鱼垂下眼。
“鱼儿听话。”
“这才乖。”
苏婉清替她掖了掖衣襟,手指在棉袄边沿碰了一下,没摸到什么,又收回去。
“明天不要到处跑,院里要是问起首长的事,你就说不知道。”
锦鱼点头。
“鱼儿不知道。”
这一夜,招待所那边的车灯来回扫过楼下,值班室电话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锦鱼没睡,坐在小床上,把呼吸压得细,热意从小腹绕到指尖,又一点点收回来。
天亮时,陆征远没有回来。
苏婉清早早换了列宁装,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拎着搪瓷缸和一只饭盒,临出门前又看向锦鱼。
“你在家待着,承安也别乱跑。”
陆承安揉着眼睛。
“妈妈,秦爷爷好点了吗?”
苏婉清把饭盒盖扣紧。
“首长有医生看着,小孩子别问。”
陆雅琴穿着昨天那条红裙子,裙角已经压出褶,脸上没了得意。
“妈,首长要是病了,爸爸还能升副师吗?”
苏婉清正在拿围巾的手停住,转头看她。
“这种话不许说。”
陆雅琴吓得闭嘴。
锦鱼坐在小板凳上,低头给陆承安的木头枪重新缠布带。
苏婉清看了她一眼。
“锦鱼也记住,外面问什么都不要乱答。”
锦鱼奶声应。
“鱼儿记住。”
苏婉清走后,家属院的风声都变了。
楼下军嫂们没人再大声说笑,端着盆路过时脚步也轻,赵太太坐在门口,拐杖点了点地。
“昨晚折腾到天亮,怕是不轻。”
“听说缓过来了?”
“缓是缓了,可今早还要看演习,秦老首长那脾气,谁劝得住?”
“都胸口闷了,还看演习?”
“人家打仗打出来的,哪肯因为胃疼躺床上。”
陆承安趴在窗边,压着嗓子喊。
“妹妹,他们说秦爷爷还去演习场。”
锦鱼把布带收紧。
“承安,别把头伸出去。”
“你说秦爷爷会不会再疼?”
锦鱼拿剪刀剪掉线头,眼尾扫过楼下匆匆跑过的通信员。
“会。”
陆承安愣住。
“妹妹?”
锦鱼把木头枪递给他。
“别去人多的地方。”
上午的演习场在西边,隔着家属院还能听见口令和炮仗似的模拟声。
临近晌午,训练场方向忽然乱了。
先是汽车喇叭急促响起,接着两名警卫沿着路飞奔进卫生所,卫生所门被推开,刘军医穿着白大褂跑出来,扣子都没扣齐。
楼下有人喊。
“让开!担架来了!”
锦鱼跑到楼道口,只见两名战士抬着担架冲进院子,担架上盖着军大衣,秦铁山的手从大衣边垂下来,手背绷着青筋,指头还在抽。
陆征远跟在旁边,脸色沉得吓人。
保健医生边跑边喊。
“氧气准备,强心药先别用,心率不稳,先监测!”
刘军医急着问。
“胸痛还是胃痛?”
“先胃脘绞痛,后来胸口闷,四肢痉挛,演习场上差点栽下去。”
“血压呢?”
“上来时高,路上又掉。”
卫生所门被关上,警卫在门外站成一排。
家属院一下炸了锅。
“首长真出事了?”
“刚才手都抽了,这哪是老胃病?”
“陆团长也在里面,脸都青了。”
“别乱说,首长福大命大。”
赵太太扶着拐站起来,脚下没站稳,旁边军嫂赶紧搀住。
“老天爷,可千万别在咱们军区出事。”
陆承安吓得跑回屋。
“妹妹,秦爷爷被抬进卫生所了。”
锦鱼正在翻棉袄内侧的线,听见这话,手上的针线穿过布边,扎进指腹,冒出一粒血珠。
她把血擦掉,将旧布针包按回原处。
“承安,门别关死。”
“你要出去?”
“鱼儿去楼道听听。”
陆承安拉住她的袖子。
“妈妈不让你跑。”
锦鱼摸摸他的头。
“鱼儿不跑,鱼儿慢慢走。”
卫生所门口人越来越多,警卫把家属拦在院线外,里面白大褂进进出出。
省军区医院的吉普车开来,三名专家提着箱子下车,一进门就被带去病房。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出争执。
“心电图没有典型梗死变化,不能按心梗乱上药。”
“可胸闷,唇色发紫,心率忽快忽慢,不管就是等死。”
“对光反应慢,四肢痉挛,也要考虑脑血管问题。”
“脑血管没有偏瘫表现,病人意识时清时昏,脉象也乱。”
“血压掉下来了,强心药剂量怎么定?”
“谁敢定?这是秦副司令!”
门外的干部一个个脸色发紧。
陆征远站在病房门边,拳头抵在裤缝旁,背挺得笔直,却没有进去催。
苏婉清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的饭盒早凉了,她想往前送,被警卫拦住。
“同志,里面会诊,不能进。”
“我是陆团长家属,首长昨晚就没吃好,我送点热汤。”
“不能进。”
苏婉清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又低声问。
“那陆团长呢?我找他说句话。”
“陆团长在等医生意见。”
锦鱼站在楼梯阴影里,听见病房里有人压着急。
“再拖不超过四个小时。”
另一个人接上。
“别说四个小时,心率再掉一次,抢救都来不及。”
“那你用药?”
“病因不明,药上去出问题,谁负责?”
一阵沉默后,刘军医的声音哑了。
“老首长年轻时左胸挨过弹片,后来取出来了没有?”
保健医生答得快。
“取过,但伤口附近一直怕冷,阴雨天会疼。”
“那旧伤会不会牵着心脉?”
“这话怎么写进病历?西医检查没证据。”
“中医呢?”
“军区现在谁敢给首长扎针?扎错了,命就没了。”
锦鱼的手指按住衣襟,指腹下的针包薄薄一片。
左胸旧伤,胃脘上逆,胸闷肢痉,舌未见而唇紫,心包经受阻,肝经逆乱,厥阴夹真心痛。
不是普通胃病。
也不能按心梗硬压。
气血堵在旧伤与胸膈之间,越用错药,越乱。
陆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她身后,小声问。
“妹妹,你冷吗?你的手在抖。”
锦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手指瘦,指节还不够有力,昨晚磨过的短针藏在布包里,真正能破局的只有那根细钢针。
她把手握起来。
“不冷。”
陆承安眼眶红了。
“秦爷爷会死吗?”
锦鱼抬头,望向卫生所紧闭的门。
“不让他死。”
陆承安没听清。
“妹妹,你说什么?”
锦鱼把贴身针包攥紧,转身往楼下走,奶音轻轻,却没有退。
“爸爸,鱼儿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