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鱼儿要去。”
这句话落在楼道里,陆承安吓得赶紧追上去。
“妹妹,爸爸在卫生所,你喊不到。”
锦鱼没有回头,抱着布包沿着墙根走,脚上的薄痂被鞋帮磨着,疼意一下一下往上窜。
陆承安跑到她前面,张开胳膊。
“妈妈说了,不能去,警卫叔叔会抓人。”
锦鱼停住,伸手把他歪掉的扣子扣好。
“承安帮鱼儿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赵奶奶门口坐着,要是苏阿姨找鱼儿,你就说鱼儿去茅房了。”
陆承安急了。
“撒谎不好。”
“救人要紧。”
陆承安咬住嘴唇,木头枪在背上晃。
“那你会挨骂吗?”
锦鱼弯了弯眼。
“鱼儿小,骂不坏。”
陆承安吸了吸鼻子。
“那你快点回来。”
卫生所门口已经拉了警戒线,两个警卫站在台阶下,拦住想打听消息的人。
锦鱼个头小,站在人群后面,只能看见一双双军鞋和白大褂下摆。
她踮脚往里看,病房门半开,里面有人拿着单子出来,又被另一名医生扯住。
“心率又乱了,监护呢?”
“机器不够灵,数值跳得厉害。”
“省医院那边让先排中风。”
“排什么?人已经抽过两回了。”
“首长清醒吗?”
“刚才叫了一声老陆,后面又昏过去了。”
警卫低声呵斥。
“都往后退,别围着。”
赵太太被军嫂扶着站在外圈,瞧见锦鱼,脸色一变。
“锦鱼,你怎么来了?你妈呢?”
锦鱼小声说。
“赵奶奶,鱼儿找爸爸。”
“这会儿不能找,里面忙。”
“鱼儿知道。”
她往旁边挪了挪,恰好看见小赵护士端着托盘从药房出来,右手藏在托盘底下,左手用力过头,玻璃针剂碰得轻响。
刘军医从里面探头。
“小赵,阿托品备着,先别推。”
小赵应了一声,转身去推门,托盘边沿又撞到门框。
警卫回头扶了一把。
“当心。”
门缝打开,病房里的急声涌出来。
“首长心率不稳,再这样下去不超过四个小时!”
“先别说吓人的话,陆团长还在外头。”
“他听不听得见都一样,我们得拿方案。”
“方案呢?谁签字?”
“保健组签。”
“保健组也得知道病因。”
锦鱼趁小赵低头稳托盘,从警卫腿边钻了过去。
警卫只觉得衣角被碰了一下,低头时,小小的人已经贴着门缝进了走廊。
“哎,谁家孩子?”
小赵吓得手一晃,托盘上的棉球滚到地上。
“你怎么进来了?出去!”
锦鱼没有停,抱着布包往病房门口挤,走廊里全是白大褂和军装,成年人焦灼的气息堵得人喘不过气。
病房里,秦铁山躺在床上,军装外扣被解开,胸前贴着电极片,脸色惨白,唇边泛紫,额头全是冷汗,手臂被两名医生按着,仍在抽动。
陆征远站在床尾,肩背紧绷。
保健医生拿着听诊器,额头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
省医院来的专家低声争。
“不能再等了。”
“用硝酸甘油?”
“血压不稳,用了更危险。”
“安定呢?”
“抽搐只是表象,压下去病根还在。”
刘军医翻着病历,嗓子发干。
“针灸谁会?老中医呢?”
“周老在省中医院,车过去来回得多久?”
“等他来,人还能不能撑住?”
锦鱼挤到床边,个头还没床沿高,只能踮着脚看秦铁山的面色。
他鼻翼两侧暗沉更重,胸腹之间的起伏乱,左胸旧伤附近皮肉绷紧,右手食指蜷着不放。
心包受阻,肝气逆顶,旧伤为闸,气血冲不上去又散不下来。
必须开膻中,通内关,平太冲。
但针短,手短,力不足。
要借凳子。
她转头看见床边有张木凳,刚迈过去,后领便被警卫抓住。
“哪来的孩子?出去!”
锦鱼被提得脚尖离地,布包撞在腿上。
陆征远听见动静转身,脸色当场变了。
“锦鱼?你怎么进来的?”
病房里所有人都低下头。
一个三岁半的小女孩,被警卫拎在半空,发黄的小脸瘦得巴掌大,怀里还抱着旧布包。
苏婉清刚好赶到门口,脸色发白,忙伸手去接。
“锦鱼,你怎么这么不听话?首长病着,你还往里闯,快跟阿姨出去。”
锦鱼没有挣,只看着病床。
“让我看看嘛~”
这奶声奶气的一句,在满屋药味和急声里突兀得让人手上的动作都慢了。
省医院专家皱眉。
“谁家孩子?这里是抢救室,不是玩闹的地方。”
刘军医也急。
“陆团长,先让孩子出去,首长不能受惊。”
陆征远上前一步,声音硬。
“带她出去。”
锦鱼抬头看他。
“爸爸,秦爷爷不是吓着,是气堵住了。”
陆征远伸出的手停在半路。
苏婉清脸色一变。
“锦鱼,别胡说。”
“鱼儿没胡说。”
锦鱼奶音软,却咬字清楚。
“秦爷爷胸口疼,手抽,嘴巴紫,肚肚的气往上冲,冲到心口过不去。”
一名老专家本来要呵斥,听到后半句,目光移到秦铁山蜷着的手指上。
“谁教你的?”
锦鱼抱紧布包。
“外婆教鱼儿看脸。”
苏婉清立刻笑着打圆场。
“乡下老人说土话,孩子记混了,各位别当真。”
床上的秦铁山忽然抽了一下,喉间挤出一声闷响,监护器发出刺耳警报。
保健医生扑过去。
“心率掉了!”
“氧气!”
“按住手,别让他扯管子!”
“强心药准备!”
“等等,血压呢?”
病房瞬间乱起来,警卫抱着锦鱼往外走,锦鱼却在他换手的空当抓住门框,鞋尖蹬上墙面,身子一拧,从他臂弯里滑了下去。
苏婉清尖声喊。
“锦鱼!”
锦鱼落地后直奔木凳,小手按住凳面往上一爬,膝盖磕在边角也没停。
她跪在凳子上,伸手已经摸到棉袄内侧的针包。
陆征远大步赶来。
“锦鱼,下来!”
锦鱼抬起小脸,脸上没有哭也没有怕。
“爸爸,再晚,秦爷爷就醒不过来啦。”
陆征远的脚步硬生生停住。
保健医生转身怒喝。
“把孩子抱走!”
警卫伸手去抓她肩膀。
锦鱼的小手已经拆开旧布针包,指尖捻住那根被磨得细亮的钢针,奶声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