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停下以后,整整一夜没人敢拆窑门。
第二日午后,张丑拿湿布裹住手,先靠近试了试热气。确认炉壁已经能近人,泥瓦匠才从右上角一点点剔开表层耐火泥。
外头那条裂纹只有两寸多,里面却顺着砖缝爬了近一尺。最深处正卡在炉门铁框与砖墙相接的地方,几块砖边已经被顶出细小豁口。
毕岚蹲下看了许久:“铁框受热涨了,往外挤砖。”
泥瓦匠不全认:“铁会涨,可这里的泥也薄。砌炉那日为了把框收齐,外缝塞得紧,里头没留缓劲的地方。”
张丑又问:“那前三炉为何没裂?”
守炉工匠把四炉木牌都搬来。前两炉装得少,火势也低;第三炉虽已装满,却还按试炉的慢火走;第四炉第一次按满炉常规升温,添炭和进风都比前几回急。铁框受热更大,最薄的那道缝便先扛不住。
四炉木牌摆在地上,几个人挨着对。没有谁偷料,也没有哪一步单独看着要命。铁框少留了一线,门角的泥薄了一点,第四炉又升温快了一刻,偏偏全撞在一处。
“怎么修?”刘琅问。
毕岚和泥瓦匠这回没有抢着报答案。两个人围着炉门量了半天,最后商量出一个办法:拆下右侧铁框,磨去一线,接缝处留出受热伸缩的余地;门角重新嵌砖,外头加一道不直接顶住铁框的护层;往后的满炉升温,比试炉多留半个时辰。
“能保证再不裂吗?”
泥瓦匠摇头:“小人不敢保一辈子。照这处裂法改,至少不会还从同一个地方开。”
“这话比必成值钱。”刘琅说,“照办。”
第四炉的料没有全扔。靠外的几块已经受热变形,只能敲碎留作熟料;炉心三块还没烧透,分开留样,不能混进下一批合格货。陈默把损失、返工料、延期订钱和修炉工钱单列在“新窑停炉”一页上。
张丑看见数,肉疼得直吸气。
“这一停,少说去了三千多钱。”
“若不停呢?”刘琅问。
张丑看了一眼剔开的砖缝,没说话。
那道裂已经逼近炉门上沿。再烧下去,未必当场炸窑,可砖一旦松脱,站在炉门前添炭的人最先遭殃。
“停得值。”他最后说。
修炉用了两日。停炉期间,守新窑的人没有被赶回家等,也没有少工钱。张丑带他们清烟道、筛旧料、检查老窑;李和则把前几炉的镜坯按炉位重新排开,确认气泡多的两块都出在火势不稳的门侧。
陈默把这两日应发的钱先从停炉准备里拨出来。有人问,明明没有出货,月底分红是不是也照原数。
“分红看真利润,少赚了便会少。”陈默道,“基本工钱不因停炉少。两本账别混。”
年轻帮工听完,小声嘀咕:“那还不如冒险把第四炉烧完,兴许分红不少。”
张丑当场把剔下来的裂砖扔到他脚边:“你站炉门前添炭,这块若落下来,分红先给谁拿药?”
帮工看着砖角上被挤出的新豁口,没再吭声。少分一点是月底的事,砖砸下来却只要一瞬。
真正没活的半日,众人照常歇。
有人觉得拿着工钱不做活心里不安,悄悄去搬砖。吕强把人叫了回来:“修炉的工有修炉工的人。你若没被安排,砸坏砖算谁的?”
那人只好坐回凉棚,嘴里还嘟囔:“歇着也有罪过似的。”
“歇着没罪,瞒着乱干才有。”
珠宝商那边也来了回话。三家里两家愿意按新日子等,另一家急着赶一份寿礼,要退其中四面镜的订钱。
陈默当日退了订钱。第二天,那商户又派人回来,问能不能排到月末,不再赶寿礼。陈默照新日子重开了一张单。
年轻帮工听说以后,独自在炉门边看了好一会儿。订单没丢,他那一嗓子也没有断掉工坊的生意。
修好以后,没有立刻装满炉。
空炉升温一次,把铁框与砖缝看过;六块料随后入炉,照新的升温时辰走。六块开出来,五块合格,一块边沿有气泡。炉门右角没有再冒烟,留出的细缝也没有扩大。
第二炉装十块,第三炉才装十二块。
三炉走完,右上角仍稳。张丑这才把“检修完成”四个字写到木牌背面。
他写完又把前三炉的添炭时辰抄在旁边。张丑指着那半个时辰,挨个问守炉人:“下月赶货,谁敢把它吞了?”
没人应。
刘琅让陈默另做了一本停炉簿。哪一座窑、什么地方、谁发现、停了多久、拆开看见什么、怎么修、复烧几炉,全记。每月最后一日,两座窑轮流停火细查;发现冒烟、裂纹或异常响动,守炉的人不用等张丑,也可以先收风报停。
老窑第一次照新规检查,也拆出一处隐患。烟道转角积着厚灰,外头看不见,里层砖却被热气冲酥了半块。若再拖一个月,未必炸窑,至少会漏烟、费炭。
张丑拿着那半块酥砖看了许久。他原先总觉得老窑烧惯了,比新窑可靠;如今才明白,烧惯了也可能只是问题藏得久。
这处修理只花了三百多钱,停了半日。陈默把它和新窑三千多钱的损失并排记在簿上,张丑拿给两班守炉人都看了一遍。
“报错了呢?”年轻帮工问。
“查完没事,记一次误报,不罚。”刘琅说,“真因为怕报错而瞒住,出了事才罚。”
张丑把这句话念给每一班守炉的人听,又让他们各指一处自己最怕出问题的地方。有人指炉门,有人指烟道,也有人指夜里最容易看错火色的西墙。
此后几日,两座窑连续交出三批镜坯。每批良率不全一样,却都在账上预估的范围内;没有一批靠少晾、早开或熬夜赶出来。
新窑那道被剔开的旧裂纹没有抹掉一切痕迹。泥瓦匠特意留了一小截在外层,旁边刻了停炉的日期。
后来每个新来的守炉帮工,第一日都要先看那道印。
张丑第一次领新人过去时,那个报过裂纹的年轻帮工正好在旁边。新人问:“张师傅若不在,谁能叫停?”
张丑朝年轻帮工一抬下巴:“他就停过。下次谁先看见,谁先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