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座窑连续烧稳以后,新的麻烦堆到了库房里。
同一炉出来的镜坯,看着都亮,细看却不一样。有的八寸见方,镜面匀净;有的边角带一两个小泡;还有些中心能照人,四边却歪,硬磨成大镜只会把整块磨废。
从前产量少,只分能用和不能用。如今一批接一批往库里放,张丑仍照这个办法记,陈默拿着出库单来找货,常常得把半个架子搬空。
“这一摞说是合格,王掌柜要十面八寸镜,挑出来只有六面。”陈默道,“剩下四面也不是坏,就是尺寸不够。账上写有十面,手里却交不出十面。”
刘琅让人把现有成品全抬到院里。
先不看谁磨的,只看货本身。镜面匀净、尺寸足的放左边;有小泡却不碍照人的放中间;边角歪、能裁小镜或窗片的放右边;碎裂和银面失败的另装一筐。
分到一半,李和不愿意了。
“这一面只是右下角有个小泡,照脸根本照不着,凭什么跟那些满是泡的放一堆?”
“那就别只分三堆。”刘琅说,“你觉得它该去哪儿?”
李和拿来木尺,量过尺寸,又把镜子竖在日光下看了一遍:“八寸足,正脸那块也净。若把有泡的角压进木框,照样是好镜。”
“记普通八寸镜,瑕疵位置写清。卖的时候也让人看清,不能拿木框遮住以后当精品卖。”
有人问:“都能照人,为何不一个价?”
刘琅把一面一等镜和一面带泡的并排放在他面前:“你若花一样的钱,拿哪面?”
那人伸手便拿左边,自己先笑了。
木牌写好以后,刘琅故意让两个不在磨房做事的帮工来挑。第一个把一面边角带泡的镜放进一等堆,只因为正面照得亮;第二个又把能裁两面小镜的歪片扔进回炉筐,嫌它形状不好看。
李和起初急得直骂,骂到一半又停了。连工坊自己人都分不清,往后换个仓工,更不可能只靠四个名字办事。
最后每类旁边各挂一块实样。精品、普通不只写字,还在木框上刻一道和两道横纹;小镜料用木尺卡尺寸;回炉筐则必须由两个人同时确认,免得一块还能用的料被顺手砸碎。
实样挂上以后,两个帮工重新分了一遍。仍有三块拿不准,李和便当场讲给他们听,再把漏掉的判断补到木牌上。
最后定下精品、普通、小镜料和窗片料四类。真正裂碎、起泡严重的,才按炉次分筐回炉。每筐还得写明为什么废,免得下一炉烧出来,连原先错在哪儿都找不着。
“次品”两个字反倒没被写上木牌。
张丑问原因,刘琅道:“次到什么程度?能照人的、能裁小镜的、只能回炉的,差得远。一个‘次’字省了写字,出库时还得重新翻。”
陈默照四类重做库存簿。每一批前头写炉次,后头写数量和用途。李和磨完一面便在木片上画一道,交库时两边对数,省得磨房说交了、库里说没收。
第一回照新法盘点,就翻出七块被压在大镜下面的小镜料。以前谁都觉得边角歪,不值当单独记;如今裁开一算,能做十二面三寸小镜。
李和原想把这十二面算进自己那一组的产量,磨房另一个老匠却不答应,说旧料是大家烧出来的,不能谁翻到就算谁的。两边争到陈默面前,陈默在产量一栏写了“盘库找回”,又在工钱一栏记下谁负责裁磨。
“旧料不给谁算头功,裁出来的工钱照给。”
十二面小镜尚未开卖,已有两个宫中小黄门托人来问价。刘琅让陈默把名字排到商户试单之后,谁离库门近也不许先挑。
毕岚又盯上了那批不镀反光层的平片。
“陛下,宫里窗上多是绢和纸。若用这东西,白日屋里会亮得多。”
“先装哪儿?”
“臣想给南宫——”
“先给工坊账房装两小格。”刘琅打断他,“漏风、炸裂、夏日晒得难受,先让陈默替宫里受着。”
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臣可以受,窗片也得记价。”
众人笑了。
两格窗片装上以后,纸张上的小字总算不用搬到门口看。第一日午后,靠西那一格却晒得厉害。陈默把竹帘一放,在试用簿上添了四个字:西晒需遮。
王掌柜来看货时,院里已经按等级摆得清清楚楚。
他先挑精品镜,又拿起一面普通镜,故意把有泡的角朝下:“这面若装进深框,客人看不见,按精品价也卖得出去。”
“你在自己的铺里怎么卖,朕眼下管不着。”刘琅说,“从东来出去的货单会写普通。若你挂东来的名,便得照普通说。”
王掌柜掂量片刻,还是把普通镜也要了。他转头问随行伙计,精品八寸十万,普通八寸六万,要哪一面?
一个嫌气泡碍眼,宁可回去攒钱。另一个却拿起三寸小镜,在袖袋里比了比:“大的带不走。这个倒方便。”
他这回没有再提包圆,只下了一张按月取货的单:精品、普通和小镜各要多少,分开写;到期有什么交什么,缺哪一档不能拿另一档冒充。
刘琅让陈默只收两成订钱。
“第一月按这个数走。真交得出来,下月再加。别看库里眼下堆着货,就把以后每一炉都先卖了。”
王掌柜走后,张丑站在新做的货架前,把四块木牌从头看到尾。
当天关库前,陈默按新簿核了一次:精品十八面、普通二十七面、小镜料二十一块、窗片料九块,架上一件不少。
张丑看着那四行数,忽然问:“王掌柜下月要多少来着?”
陈默把货单翻给他。
这一回,张丑没再钻进库里翻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