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刘琅回南宫时,何贵人让人留的莲子羹已经温过第二回。
宫人端上来时,他先摸了摸碗沿,温的,不凉,也不烫。
“今日总算没吃冷的。”
何贵人坐在灯下,听见这句便笑:“陛下这些日子嘴上说要歇,白日不是守窑,就是看账。臣妾倒想知道,什么样才算陛下真歇下来。”
“别人把事办完,朕只听结果。”刘琅舀了一勺羹,“最好结果也别太长,三句话说完。”
“那镜坊如今办成了吗?”
刘琅想了想:“能连续交货,出了裂纹也敢停,算成了一半。另一半得看朕不去的时候,它会不会又变回老样子。”
何贵人没听懂“一半”的算法,却听懂了镜子真的能稳定做出来。她让宫女取来一面三寸小镜,是白日刚从西园送来的普通品。镜面右下角有一个小泡,不碍照人。
“臣妾听说,这面比最好的便宜许多。”
“是。瑕疵写在货单上,价也低一档。”
何贵人把镜子往灯前转了转:“若把有泡的地方压进框里,谁还看得见?”
“王掌柜也这么说。”刘琅笑了一声,“所以朕让货单跟着镜子走。眼下看不见瑕疵,裂纹也可能早就埋在里头。”
何贵人低头照了照。镜中眉眼清楚,比铜镜亮得多。她看了一会儿,叫宫女拿钱来。
“臣妾买了。”
“朕送你一面,还要钱?”
“陛下若送,臣妾自然收。”何贵人把一小串钱放到案边,“可这面是从工坊账上拿来的。臣妾今日白拿,明日旁人也来求赏,陛下那本账还怎么对?”
刘琅看了她一眼。
“钱让人送去,照普通小镜记。”刘琅说,“朕另送你一只镜框,不走工坊账。”
“谢陛下。”
话说到这里,何贵人没有立刻提何进。她陪刘琅吃完半碗羹,等宫人把碗撤下,才慢慢道:“兄长前日又让人递话。他如今在宫门外做些差事,总觉得没有着落。”
“想要什么着落?”
“他没敢直说。”何贵人顿了顿,“总归是想有个正式名分。陛下身边如今用的,吕强、毕岚、陈默,还有苏远,各有一摊。何家若一直只在宫门外看着,臣妾心里也不安。”
里间传来孩子翻身的动静。刘辩已经睡下,乳母轻轻拍了两下,屋里又安静下来。
何贵人朝那边看了一眼,才道:“臣妾不是非要兄长今日做多大的官。可陛下有了自己的工坊、自己的店、自己的账,往后用的人越来越多。刘辩是陛下的儿子,何家却连这些人是谁、钱往哪儿走都不知道。臣妾怕的是有一日宫里出了事,外头的人都比何家先知道。”
“朕不会让东来变成谁家的私库。”刘琅道,“也不会为了让何家安心,就先塞一个人进去占位。何进真进来,得有看得见的差事,也得有人能查他的账。换成吕强、苏远,一样。”
何贵人听到最后一句,捏着帕子的手松了些。
刘琅放下勺子:“差事可以找,官不能闭着眼给。何进会什么?”
何贵人被问住了。
她知道兄长勇健,也知道他同宫门吏卒、市井屠户都能搭上话。可真要说能管什么账、办什么货,她一时说不出来。
“陛下是嫌他无能?”
“朕是怕给错地方。”刘琅道,“会带人守门,和会管一仓货,不是一回事;敢拔刀是一回事,会不会查账又是另一回事。朕让尚书台把眼下缺人的实差列出来,然后让他自己说能做哪一件。做得成,给名分;做不成,换一件学。哪怕他是你的兄长,也不能让别人替他担错。”
何贵人沉默了一会儿:“那陛下会给他机会?”
“会。但不是给官,回头再找事塞进去。”
她慢慢点了头。
“那臣妾回头问他。”何贵人说,“问清他到底会做什么,别只会说愿为陛下效死。”
“效死先免了。”刘琅道,“朕眼下缺的是能把活干完、第二日还活着来交账的人。”
何贵人没笑。她把何进近几年做过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眉头皱得越紧。
“若先给他一件小差,他办砸了呢?”她问。
“照办砸的缘由处置。不会便换人,偷懒便罚,借你的名头压人,罚得更重。”
“若办成了,也不能只说是陛下照顾何家。”何贵人道。
“所以得留账、留经手、留结果。办成是谁办的,不能靠朕在殿上夸一句。”
何贵人这才把镜匣合上。
她又追问了一句:“查他的账,臣妾也不能先替他说情?”
“你可以问,可以替他找凭据,不能叫查账的人闭嘴。”
何贵人应下,手仍按在镜匣上,没有立刻松开。
窗外风吹过竹叶,灯影在墙上轻轻晃。
何贵人又问:“陛下做这些,真只是为了以后少操心?”
“不然呢?”刘琅靠在凭几上,“朕上辈子——”
话到嘴边,他改了口:“朕以前最烦一件事。一个人说货到了,另一个人说没收到;一个说炉能烧,另一个说出了事不归他。最后所有人都来找最上头那个。朕若不把谁办、谁记、谁担写清,这皇帝就得从早忙到晚。”
何贵人笑了:“天下事都要来找皇帝。陛下想躲,也未必躲得掉。”
“所以先从一间店开始躲。”
两个人都笑了。
这一夜,何贵人没再为何进讨官。她只让人把那面小镜收好,又把何进会什么、能做什么记在心里。
第二日早朝前,苏远已经在偏殿外等着。
他怀里抱着三张店面图。每张图旁边都压着一块小木牌,不只写租金,还写门前过多少车、附近住什么人、前一家铺子为什么关门。
刘琅远远看见那三张图,先叹了口气。
昨夜才说从一间店开始少操心。
店还没开,三处铺面已经先来让他挑了。
这一回,他也只能先选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