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募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下午,县吏就把名册送来了。
刘琅这回学乖了,先翻最后一页——没有“罚”字,也没有“记欠役”。他松了口气,正要放下,忽然又觉出不对。
名册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字:“自愿应募者名单”。
“自愿应募。”刘琅念了一遍,问县吏,“这上面的人,都是自己来的?”
“是,都是看了告示自愿报名的。”县吏赔着笑,“臣这回一个字没多写,全凭自愿。”
刘琅没接话,把名册合上,对吕强说:“把上面头两个人叫来。”
第一个来的叫郑三,三十来岁,裤腿卷到膝盖,一看就是从田里刚出来。他听说皇帝问话,先跪了,站起来后搓着手说:“陛下,小人自愿来修路的,工钱一日四十钱,比打短工还多十钱,这个账,小人算得过来。”
“你家里地呢?农忙走得开?”
“小人家里就两亩,老娘和媳妇能收拾。”郑三答得利索,“小人来修路,挣的是现钱,比在家蹲着强。”
刘琅点点头,让他站到一边,又问第二个。
第二个叫孙狗儿,二十出头,站在那儿一直低着头,被问到为什么来报名,半天才吭出一句:“小人……小人听说官府要修路,不来不行。”
“谁说不来不行?”
孙狗儿抬头看了县吏一眼,又赶紧低下:“没人说……可俺爹说,官家修路,村里都要出人,不出人要记过,往后派工头一个叫俺。俺寻思,反正躲不过,不如早点来,还能挣几个钱……”
刘琅看向县吏:“你不是说,全凭自愿?”
县吏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陛下,臣……臣只是让里正去村里传了话,说修路的事,要大家伙儿踊跃报名。至于记过不记过的,臣没说……”
“你是没说。”刘琅说,“可你让里正去‘传话’,传的是什么话,你心里没数?”
他把名册往桌上一拍:“这册子上的‘自愿’,有多少是郑三这样真算过账的,有多少是孙狗儿这样怕记过才来的?你嘴上写着自愿,底下人一传话,又变回派工。朕要的名册,是算过账的人自己来画押。”
县吏脸色灰白,连声告罪。
刘琅没再骂他,转头对围在棚外的乡民说:“都听清楚了:这条路的工,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干一日,结一日钱;不干,谁也不能记你的过,不能扣你的粮。朕的话就搁在这儿,有谁因为不来修路被县里记了过、派了工,你们直接来找吕强。”
人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嗡嗡声。有人悄悄把攥着的报名纸条塞回怀里,也有人站得更近了些,开始打听工钱怎么结、哪天开工。
“陛下,”陈默这时凑上来,压低声音,“按日付酬,二十日工期,若一天四十人,光工钱就是三万二千钱。再加口粮、料钱和工具,原先四万钱的估算未必压得住。”
“总共要垫多少?”
“四万钱打底。”陈默说得保守,“若中间再返工,五万也打不住。钱东来出得起,可人只有这些,石料、车辆和懂排水的工匠也不是拿钱往地上一倒便会自己长出来。再说,桥边三里能由东来垫,往后三十里、三百里,不能都等镜坊往外掏。”
刘琅沉默了一会儿。四万,甚至五万,他如今都拿得很轻松。可陈默说的是实话:有钱只能买到眼下有人肯卖、有人能做的东西。把三十里的活一口气摊开,二十八个真心来做工的人会被拆得七零八落,哪段出了错都找不到人担。
“那就缩小首期。”刘琅在草图上点了三处,“先修这三样:排水边沟、桥面、最坏的泥段。这三样不修,铺多少石料都是白扔;修好了,路就能走。至于全线整平、加宽,往后再说。”
“另外,”他补了一句,“施工分两班,早晚两头,避开日头最毒和农忙最紧的时辰;谁伤了、谁的家伙什坏了,分开记账,伤归伤、工具归工具,不许混在一笔里算,也不许拿工钱抵。”
陈默一一记下,又在“三十里全修”那一栏重重划掉一笔。
招募重新开始。这一次,没人再提“派工”“记过”。告示贴出去三天,实打实来报名的一共二十八人,比县吏原来报的“踊跃应募”少了整整一半。
少掉的名字里,有七个正在收麦,五个已经收了别家的定钱,还有几个只是怕官差,原本就不想来。县吏把两本名册摊在一起,看了好一会儿。
可刘琅发现,这二十八个人,干活比往年被“征”来的那拨人踏实多了。没有磨洋工的,没有来了就蹲墙根抽烟的。郑三一个人能顶两个人使,孙狗儿也闷着头扛石料,不吭声,但从不躲活。
县吏站在边上,几次想数人,最后又把旧名册合了起来。
开工第四天,田庄主事找上门来了。
“陛下,”他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快,“小人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庄上有三个短工,这几日都跑到修路这边来应了工,把庄上的活撂下了。农忙就在眼前,庄上雇不到人,这路是修好了,俺们庄的麦子怕是要烂在地里。”
“那三个短工,收了庄上的定钱没有?哪几日干活,可曾定死?”
“没收定钱,也没定死日子,都是口头说农忙时来帮工。”
“那他们改去别处做工,你怎么办?”
田庄主事一梗:“那就……再找人呗。”
“那不就得了。”刘琅说,“没收定钱,日子也没定死,人家愿去哪儿干活,是人家自己的事。你庄上的麦子要紧,人家也要养家。你要留人,就把哪几日用工、给多少工钱提前说清,或者出比四十钱更高的价。将来真有人收了定钱、应下日子又反悔,你可以不再雇他,却不能把人扣在庄上。你既想用便宜的短工,又不许人家去挣更高的钱,这天下没有这样的理。”
田庄主事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恨恨地一甩袖子走了。
吕强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陛下,他这一走,怕是要记恨东来。”
“记恨就记恨。”刘琅说,“东来一日四十钱。他舍不得出,自然有人舍得。”
傍晚,县吏催着先把最坏的泥段铺出个样。边沟才开了一截,还没通到桥孔,第一批石料已经被抬进泥里。十几个乡民喊着号子,一层层把石料垫进去。郑三站在泥里,石料垫到脚面,他拿脚踩了踩,又用力跺了两下:“陛下,这泥段,铺上石头,能扛住几场雨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笑声。
一直蹲在桥头看水的那个老路工,却慢悠悠地直起腰,看着天边压过来的云头,说了一句:“石头填得再多,水不走,下一场雨还得全吐出来。”
笑声停了一下。
刘琅也抬头看了看天。云很厚,压得很低。
“先停。”他说,“已经铺下去的别动,剩下的石料不再往里填。把工地围住,等雨后看水从哪儿走。”
他又看向老路工:“老丈,你说得对。这一场雨,先替咱们验验这段路错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