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来的。
刘琅在宫里听见窗外雨声渐密,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他披衣起来,站在窗前听了半晌,第二日天刚亮,就带着吕强赶到了桥边。
工地上一片狼藉。
昨天傍晚还铺得平平整整的石料,一夜之间塌了好几处。最坏的那段泥路,低洼处积着半尺深的浑水,新铺的石头东倒西歪,有的整个沉进泥里,只剩一个角露在水面上;靠近田埂的边坡被冲开一道口子,石料顺着泥水滚进沟里,沟底的淤泥把桥孔堵了个严实。
刘琅站在水边,看着昨天郑三踩过、直说“能扛住几场雨”的那截路面,如今连脚印都找不见了。
他没有发火。先问陈默:“料,用了多少?”
“按章程上的数,一车不少。”陈默已经查过料账,“石料、灰土,都记在簿子上,臣逐车验过,没有短缺。”
“工呢?”
“工也足。昨日干到天黑,郑三他们那一班,一个都没早走。”
料没少,工没偷。刘琅蹲下去,伸手捞起一块沉在水里的石头,翻过来看了看,石头是好的,石头下面垫的灰土也没掺假。
那问题出在哪儿?
“陛下,小人能说句话吗?”老路工蹲在桥头,抽着旱烟,烟杆指了指那片积水,“您叫他们歇手吧,别再填了。”
刘琅回头看他:“为何?”
“您看这水。”老路工把烟杆往地上一戳,站起身来,沿着塌了的边坡走了一圈,指着坡上几道水痕,“这雨才下了一夜,水从哪儿来的?是从坡上流下来的,是田渠里漫过来的。这片地地势低,上头的水全往这儿汇,您往坑里填多少石头,水一来,石头底下全是稀泥,石头自己站不住,只能跟着泥往下沉。”
他走到桥孔边,扒开表面的浮泥,露出黑乎乎的一团:“您再看这桥孔,早就让淤泥堵死了。水想从桥下过去,过不去,只能漫上来泡田埂。您光修路面,不疏通这条水的路,下一场雨,还是这个样。”
刘琅盯着那几道水痕看了很久。
边沟是挖了,可只挖到桥边,没通桥孔。水顺着沟过来,反倒全堵在这里。
“陛下,”毕岚走上前,脸色有些发白,“是臣安排不周。臣只想着先把路面做平,没顾上水势……”
“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刘琅打断他,“朕也一样,只盯着脚下那截泥,没抬头看坡上的水。这笔错,朕背一半,你背一半。”
陈默在旁边记了一笔,却忍不住开口:“陛下,返工的钱,这账怎么记?”
“记‘方案失误’。”刘琅说,“不许写成天气。雨是常下的,明知道要下雨还只填石头,这是咱们的错。回头把这笔账单列出来,朕要从里边学个教训。”
陈默点头,在簿子上写了几行字,又抬头:“那这笔钱……”
“算试点账。”刘琅说,“朕自己担。工钱照结,一文不能少。谁也不用赔。”
消息传到工地,郑三他们先是一愣,随即有人蹲在地上,闷声不响地把沉进水里的石头一块块捞出来。
县吏原想把捞料算成返工,不另给钱,被郑三当面问住:“昨日照你指的地方填,今日又照你的话捞,哪一日不是干活?”
陈默把两日工钱分开记。郑三捞起最后一块石头,先去问老路工:“下一车该放哪儿?”
老路工等水退了,才带着毕岚和几个工匠,沿着坡上那几道水痕走了一遍。他话不多,就指着看:“这里,水从田渠来,得开一条沟,把水引到桥孔那边去。”
“桥孔堵死了,先清。清了水能过,田埂才不会泡。”
“这一段地势低,光铺石头没用,得垫高,回头再铺。”
他说一句,毕岚记一句。没有图纸,没有口诀,全是拿脚量出来的、拿眼睛看出来的。
第二次施工,顺序整个反了过来。
先疏水。众人沿着坡上那道水痕,挖开一条新沟,把田渠漫过来的水引向桥孔;几个后生挽着裤腿钻进桥孔底下,一锹一锹把淤泥掏出来,泥水糊了满身,没人吭声。
再开边沟。这一次,边沟挖在路面两侧,一直挖到桥孔前,和桥孔连通。老路工蹲在沟边,拿手试了试坡度:“再深半尺,水流得才顺。”
最后才轮到路面。垫高、铺石、压实,一步一步来。
田庄主事也来了。他这回是来盯水渠的——东来要动田渠改口,他怕自家田被当成泄洪地。
“陛下,”他站在田渠边,指着新沟的走向,“这沟要是从俺们田边上过,雨大了,水会不会漫进田里?”
“你问老丈。”刘琅指了指老路工。
老路工蹲在渠边看了半天,抬头说:“水不往你田里走。新沟往桥孔那边引,过了桥孔,水就下河道了。就是改口这几天,你田头那道渠得堵一下,等渠改完了,再放开。堵的那几日,水从哪儿走,俺们拿草垫子拦着,不漫你的田。”
田庄主事将信将疑,又蹲下去看那沟的走向,来回看了两遍,才站起来:“那行。堵渠的草垫子,俺们庄自己出。”
雨第二夜又下了。
这一回,刘琅没等到天亮,三更天就冒雨到了桥边。雨势不小,可工地上没了昨夜那一片汪洋。雨水顺着新开的边沟,一路流到桥孔前,被清空的桥孔大口大口地吞着水,哗哗地往桥下排。
老路工白日便排好了雨夜值守,工地只留郑三和三名自愿轮值的成手,夜钱另算,其余人天黑前全回了家。四个人披着蓑衣提着灯笼,只沿新沟巡看,哪段沟沿被水冲松了,便拿锹填上两铲土。灯笼在雨里一晃一晃的,像几只萤火虫趴在泥地上。
老路工蹲在新开的边沟旁,雨打在草帽上,顺着帽檐滴下来。他看着水第一次顺着沟流向桥孔,蹲了许久,才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刘琅说:“陛下,现在,才能往上铺路。”
刘琅站在雨里,靴子又陷进泥里,这回他没急着拔。他看着沟里的水一路灌进桥孔,终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