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第三日,试车。
这次不赶好看,只验寻常车脚。
城南炭场里,还是那辆炭车,还是那个老把式,还是那十筐炭。陈默逐筐称过、封签、记数,然后朝送炭人点了点头:“走吧。”
送炭人咧了咧嘴,没多话,鞭子一甩,车从炭场朝洛阳动身。
吕强照旧骑马随行,沿途见证人换了新簿子,照样记时辰、天气和陷车次数。
头十里,辰时初到,和上回一样。
十里到二十里,午时前一刻到,比上回早了一刻——上回错车耽误的工夫,这回因为路面整修过,两辆牛车错过去没怎么停。
最险的桥边三里,到的时候,日头还没偏西。
塌桥已经修好了。桥面重新铺过石料,桥孔清得干干净净,水从桥下过,不再漫上田埂。桥头那截塌口垫高了半尺,用灰土夯得结结实实,车过去的时候,轮子碾过新土,稳稳当当的,没有陷。
田埂还是窄,车还是只能一辆一辆过,可这回不用卸货了。田埂两侧新挖的边沟把水引走了,泥面干了,车辙印很浅。老把式把车赶得很稳,车轮碾过新铺的石料,发出轧实的声响。
过了塌口,送炭人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上回这儿还排着三辆车,他在这儿等了一个时辰,又掏了六十钱雇人抬车。这回,车轱辘碾着新土过去,连停都没停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把鞭子在手里转了个圈,什么也没说。
送炭人一开始还攥着鞭子,手心里全是汗。过了桥头,他把鞭子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的汗,才开口:“……还真没陷。”
“别说话,看路。”老把式说。
三里地,走了小半个时辰,比上回的半天,短了不知多少。
过了桥头,天色已经不早。老把式没有为了赶验收伤牛,仍在旧歇脚处卸套、喂草。第二日午前,车到了西园。
陈默带着人卸筐、复秤。他这一次称得很慢,每一筐都反复看了两遍,才在簿子上落笔。称完最后一筐,他直起腰,对刘琅说:“陛下,十筐炭,只有一筐外层略潮,碎漏不到半成。复秤只短了三分,比上回的一成半少了整整一成二。”
“车轴呢?”
“完好。”老把式蹲在车边,拿手摸了摸车轴,“这一趟,连泥都没怎么沾,车轴没换,也没修。”
送炭人站在一边,听着这些数字,脸上的神情从紧张变成了愣怔,又从愣怔变成了松快。他憋了半天,终于开口:“陛下,小人说话算话。下月的涨价,小人撤回。以后就走这条路,还是老价钱。”
“你就不怕再下雨?”
“怕。”送炭人老实说,“可如今水能走了,路不泡了。只要不是连下三天的大雨,小人就按老时辰走。要是真赶上连日暴雨,路再走不动,那得算天的账,不能算小人的账。”
刘琅看着他:“你若连续暴雨,误了镜坊的炭,朕的窑要停炉,这个损失,谁担?”
送炭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一层:“那……那小人赔不起。”
“不用你赔。”刘琅说,“朕跟你立个规矩:正常天气,按一日半走,误了,你赔;连日暴雨,路真走不了,误了算天的,不怪你。可若是天晴路好,你因为别的事误了,那还得你赔。账要算得明白,谁都不吃暗亏。”
送炭人琢磨了一会儿,重重点头:“中。这个理公道。”
修路工钱当日结清。
郑三领了工钱,没有当场跪谢,他攥着那串钱,先跑到棚子底下,找到自己的名字,对着名册数了数:“俺干了九日,一日四十钱,三百六。”数完,又把钱串在手里掂了掂,这才咧开嘴笑了。
他少干的那几日也空着,没有被里正补成满工。郑三看见空格,反倒放心:“俺回家收麦那三日,没拿钱就是没拿钱。下回再来,也没人拿这三天空账说俺欠了官家的工。”
孙狗儿领了钱,没敢数,揣进怀里就要走。刘琅叫住他:“你不数数?”
“小人信得过。”孙狗儿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陛下,小人下回还来。这钱,挣得踏实。”
工程收了尾,消息传得比车还快。
没过几天,就有别的商户找上门来,问刘琅:“陛下,小人的货也走城南那三十里,如今路修好了,小人的货能不能也走这条道?”
“路是大家的,谁都能走。”刘琅说,“只是维护的钱,按货次记账,你走多少,记多少。”
商户连忙点头:“该的,该的。这路修得值,俺们送货,一年能省下多少工夫钱。”
又过半个月,县吏拿来城南关津的登记册。这回拿来的是过路车数:“陛下,走城南这条路的货车,比上月同期多了三成。税钱究竟多了多少,还得月底结账,可先前绕道和停运的车,已经有不少回来了。”
刘琅没接这个话头,只翻开陈默递来的维修金账册。
“这笔钱,只准用在路上。”刘琅把账册还给陈默,“朕不看它攒了多少,朕只看它有没有花在该花的地方。”
众人散去时,一个老农扛着锄头从田里出来,正好走在刘琅边上。他大概是头一回离皇帝这么近,走得有点不自在,可也没跪下,只是闷头走路。
走了一段,老农忽然开口:“陛下,路是好路。”
“嗯。”
“可小人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老农停下来,指了指自家田边拴着的一头牛,又指了指地头立着的一架旧犁,“路省下的两日,未必抵得过地里多耗的两头牛。”
“怎么说?”
“路修好了,俺们去城里卖粮,快了两日。”老农说,“可那两日省下的工夫,俺拿不回地里去。俺们这犁,是直辕的,又笨又重,一头牛拉不动,得两头牛换着拉。土硬的田,一天翻不了几垄,牛还累得直喘。路是快了,地里的活,还压在那儿呢。”
刘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地头立着那架旧犁,木头辕杆粗壮笨重,犁头锈迹斑斑,静静地立在田埂边,像一头趴着的老牛。阳光照在犁辕上,影子拖得很长。
刘琅盯着那架犁看了很久,忽然转头对吕强说:“明日,把这附近的旧犁,都拉几架到西园来。”
“陛下要做什么?”
刘琅没答。他走到地头,伸手摸了摸那根粗重的犁辕,木头上的裂痕硌着手心。
“路是快了两日,可这犁,还在吃牛。”他说,“朕想看看,这架犁,能不能也改一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