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花厅的红绸是昨夜连赶着挂上的。
绸子是库房里压了两年的陈货,边角泛了黄,凤姐让人剪掉毛边重新缝了一圈金线,远看还算体面,近看就露了底。
凤姐站在门廊下,手里捏着库存清单,目光从红绸上滑过去,落在清单末尾那个数字上。
两万两不到。
花厅里今天摆的果碟用的是去年中秋剩的干果,茶叶是凤姐从自己私房里匀出来的。
撑一场议亲的排面,已经是她能拼凑的极限。
巳时刚过,角门上的婆子跑进来报信。
“薛姨太太的轿子到了!”
凤姐把清单塞进袖子里,脸上的笑立刻挂了上去,迎到二门口。
薛姨妈的轿子落在影壁前,帘子一掀,先出来的是莺儿,扶着轿框站到一边。
然后薛姨妈扶着莺儿的手臂下来,一身枣红色的团花锦袍,头上簪了赤金累丝的凤头钗,面上脂粉匀称,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了。
宝钗跟在后面,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对襟褙子,发髻上只插了一根白玉簪。
衣领微敞,金锁的链子从领口露出半截,在日光下晃了一下。
凤姐迎上去,挽住薛姨妈的手臂,嘴上就没停过。
“姨妈今儿这身打扮,年轻了十岁不止。宝妹妹更不用说了,这通身的气派,哪家的小姐比得了?”
薛姨妈拍了拍凤姐的手,笑着压低声音。
“凤丫头,今儿的事,你姨妈心里有数。老太太那边……点头了?”
凤姐嘴角的弧度没变,声音却轻了一截。
“点了。昨儿晚上点的。”
薛姨妈的笑意更深了,脚下的步子都快了几分。
宝钗走在后面,目光从花厅门楣上那条泛黄的红绸上扫过,微不可察地垂了垂眼帘。
花厅里,贾母坐在正位上。
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团寿纹褂子,拐杖横在膝前。
鸳鸯站在椅后打扇,扇子摇得不紧不慢。
王夫人坐在贾母右手边,佛珠捏在掌心没动,面上带着笑,但眼底的笑意浮在表面,像一层薄冰。
薛姨妈一进厅,笑声先到了。
“老太太大安!”
贾母抬了抬手,嘴角扯了扯,算是应了。
薛姨妈上前两步,拉住贾母的手,热络得像走亲戚而不是议亲。
“老太太看着气色真好,比上回见着又精神了。”
贾母嗯了一声,目光从薛姨妈脸上掠过,落在宝钗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坐吧。”
薛姨妈落座,宝钗在她下首坐了,腰背挺得笔直,手搁在膝上,端庄得像一幅画。
金锁的链子垂在衣领外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凤姐张罗着上茶上果碟,嘴里不停地说着吉祥话,把厅里的气氛往热闹上撑。
王夫人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亮了半分。
“妹妹来得正好。宝玉这孩子这两天念书倒上心了些,我让他换了件新衣裳,一会儿就过来。”
薛姨妈连连点头,笑着应。
“宝玉那孩子,模样人品都是一等一的,我们宝丫头能配他,是薛家的福气。”
宝钗的睫毛垂了垂,没有接话。
过了一刻钟,廊外传来脚步声。
是王夫人身边的丫鬟金钏儿领着贾宝玉过来的。
宝玉穿了一身新做的月白色直裰,腰上系着碧玉佩,脸洗得干干净净。
但他的眼神是空的。
进了花厅,他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往哪儿走。
金钏儿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宝玉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厅中间,朝贾母行了礼,又朝薛姨妈行了礼。
动作都对,步子都到,但从头到尾像一个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薛姨妈的笑意僵了一瞬,但马上接过来,拍着膝盖笑道。
“宝玉越发出息了,这身衣裳穿着真精神!”
宝玉应了一声,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姨妈好。”
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像一块石头丢进棉花堆里。
花厅里的热闹凝了一拍。
王夫人的太阳穴跳了一下,朝宝玉使了个眼色。
宝玉没接收到。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宝钗脸上飘过去,落在窗外某个不确定的地方,焦距散着。
薛姨妈的笑声大了一些,试图把那层尴尬盖过去。
“年轻孩子脸皮薄,见了未来媳妇害臊呢!”
没有人接话。
宝钗坐在椅子上,手稳稳地搁在膝头,目光平静地看了宝玉一眼。
不到一息的功夫,她就把视线收了回去,睫毛微垂,唇线抿成一条淡淡的弧。
那一眼里没有期待,只有确认。
确认了她早就知道的事。
贾母的拐杖在椅脚边磕了一下,不重,但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老太君的目光落在宝玉身上,看了两息,移到王夫人脸上,又移开了。
她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摩挲着,心思明显不在这张花厅里。
王夫人把茶盏搁下来,声音比方才又高了一分。
“母亲,趁着姨太太在,亲事咱们就定在下月吧。日子我已经请人看过了,初八和十六都好。”
贾母嗯了一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王夫人没等她表态,接着往下说。
“另外,我想请宫里娘娘赐个旨意。娘娘赐了旨,这桩亲事就是天家认可的,谁也说不出什么闲话来。”
厅里安静了一瞬。
薛姨妈的笑容僵了半拍,目光飞快地在王夫人和贾母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贾母的拐杖磕在地上,比方才重了两分。
“宫里的事,不要轻易开口。娘娘有娘娘的难处。”
王夫人的佛珠转了一圈,声音不退。
“母亲,这不是轻易。宝玉的亲事拖了这么久,外头已经有闲话了。请娘娘赐个旨意,正正名分,谁还能说什么?”
贾母没有再接话。
她靠在椅背上,浑浊的目光越过厅里所有人的头顶,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手指在拐杖头上按了又松,松了又按。
她想的不是金玉良缘。
她想的是秦修。
户部的限期还剩两天,那笔嫁妆的账交不出来,秦修下一步会做什么?
如果先把亲事定下来,能不能在秦修那边换一点转圜的余地?
老太君的算盘在心里哗哗地响,但每一颗珠子拨过去,得出的数都不对。
散席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薛姨妈的笑维持到最后一刻,出了花厅才松了下来。
宝钗搀着她往外走,一路上没有说话。
回到梨香院,薛姨妈在正屋坐下歇气,宝钗径自进了自己的小间。
莺儿跟进来收拾茶具,手脚麻利地把残茶倒了,换了新水温壶。
宝钗坐在窗前的小杌子上,金锁的链子从领口垂下来,搭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莺儿收拾完了,端着茶盘要出去,走到门口被宝钗的声音叫住了。
“莺儿。”
莺儿转过身,端着茶盘站在那里。
宝钗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淡淡的,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说,嫁一个不想娶你的人,有意思吗?”
茶盘上的杯子轻轻晃了一下。
莺儿握着盘沿的手指收紧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敢往外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