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个音节。
老人闭上了眼睛,身体开始向前倾斜。
贝利亚静静地看着。
他站在那栋半塌的大厦顶上,一动也没有动。他的银色手指搭在一根断裂的钢筋上,手指下面的钢筋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出了五个凹痕,但他自己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只是在看。
用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形容的目光,看着那个老人颤颤巍巍地站在焚化炉边缘。
看着老人身后那一张张扭曲的、绝望的、被恐惧碾碎了的脸。
看着广场上空那颗黑暗核心每吸收一缕绝望就亮上一分的暗紫色光芒。
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黑暗能量。
不是战斗时的热血沸腾。
不是愤怒。
不是杀意。
是一种更陌生、更别扭、更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它像是一团被压了很久的余烬,突然被人泼了一瓢油,轰的一下从胸腔深处窜上来,蹿到喉咙口,烫得他想要做点什么——但他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我这是怎么了?”
贝利亚的声音很低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钢筋,五指微微蜷曲,掌心朝上。
掌心里有一团银色的光正在缓缓地转动。
这道光芒不是他主动释放的,更像是某些铭刻在身体里的东西。
光团很小,只有拳头大小,在暗紫色的夜色中微弱地闪烁着,像是某种本能反应。在他脑子还没有下达指令之前,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做好了准备。
他的脑子里在打架。
一边是光之星上黑暗健向他伸出的那只手,那个低沉的声音在说“黑暗与绝望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另一边是那个次元裂缝里,捷德紧紧抱着他时传递过来的温度。
这两种力量在他的意识深处猛烈地对冲着,谁也压不倒谁,谁也不肯退让。
他已经不是那个被雷布朗多星人寄生的极恶贝利亚了。
但他也不是那个会毫不犹豫地为守护弱者而战的银色巨人。
他站在两者之间的某个灰色地带。脚下的地面正在一点一点地开裂。而他既不知道该往哪边跳,也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做出选择。
就在他的思维陷入这一团乱麻的时候,天空突然亮了。
但这颗星球的恒星还没有越出地平线。
亮起来的是从云层中钻出来的几道炽白色尾焰。
七架战斗机从低空云层中撕裂而出。引擎的轰鸣声像是一把刀,粗暴地切开了广场上空沉闷的空气。
机身上的涂装不统一,有的还带着补焊的痕迹。显然不是正规军的装备,而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反抗武装。
它们以极低的高度掠过广场边缘的建筑群,在距离最近的那个黑暗奥特曼不到三百米的位置,同时开火。
机炮。
火箭弹。
对地导弹。
所有能挂载的武器在一瞬间全部倾泻而出。
数十条火力线划破夜空,从不同角度同时命中了站在广场东侧的那个黑暗奥特曼的后背。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广场。冲击波将地面的碎石和灰尘掀起数米高。
广场上的人群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突然看到一丝希望的欢呼。
但贝利亚没有欢呼。
他只是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火光散去。
那个被集火的黑暗奥特曼缓缓转过了身。
他的后背上甚至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黑色的皮肤表面腾起几缕淡淡的青烟。那是导弹燃料燃烧之后的残留,不是伤口。
他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肩膀上被炸黑的地方,像是拍掉一片落在衣服上的灰尘。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那七架正在急速拉升准备掉头的战斗机。
领队的那个三眼黑暗奥特曼比他更快。
他眉心的第三只眼睛亮了一下。
就一下。
像是夜空中闪了一颗星星那么快。
一道细长的暗紫色光线从那只竖眼中射出,精准地命中了飞在最前面的那架战斗机。
那架飞机连规避动作都来不及做,在半空中直接解体。碎片和火球向四面八方溅射开来。
第二架。
第三架。
那道光线像是死神的食指,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从编队的最左侧扫到最右侧。动作优雅而随意,没有任何多余的能量浪费。
七架战斗机在半分钟之内全部化作了坠落的火球。残骸拖着滚滚浓烟,从夜空中栽向城市的不同方向。
最后一架坠毁在广场边缘不到两百米的地方。爆炸的火光腾起来,然后迅速熄灭了。
广场上那些刚才还在欢呼的人群,声音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像是有人拧上了一根看不见的阀门,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声音、所有刚刚升起来的热气,全部拧死了。
安静。
极致的安静。
只有焚化炉里的暗紫色烈焰还在发出低沉的嗡鸣。那种嗡鸣声在骤然陷入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嘲笑着什么。
那个老人还站在焚化炉的边缘。
他刚才抬起头看了那几架战斗机,眼睛里的眼泪还没有干,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微笑。
但现在那个微笑僵在了他的脸上。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碎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翻滚的暗紫色烈焰。
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和他同样面如死灰的人们。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像是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贝利亚敏锐地感觉到了。
就在广场上那几千人的希望同时熄灭的瞬间,焚化炉的气息增强了。
不止温度升高了几度。
它的能量量级也提升了。
炉顶那颗黑暗核心的暗紫色光芒骤然明亮了起来,旋转的速度明显加快,每一次脉动都向炉底注入一股新的能量。
炉底的烈焰翻涌得更剧烈了。暗紫色的火舌舔上了坑口的边缘,将坑口附近的石材烤出了丝丝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