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后的第七日,赵谦的韭菜到了。
送韭菜的是老陈。他赶着一辆小板车,车板上搁着三只柳条筐,筐里码着齐崭崭的韭菜,根根都带着露水,叶尖上泛着一层嫩绿的光。老陈把板车停在通和门口,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搁在柜台上。信是赵谦写的,字迹比从前稳了些,笔锋里的那股子倔劲还在,可收笔时不再像从前那样用力过猛。信上只写了三行字:“第一茬韭菜,给你包饺子。第二茬我自己吃。第三茬再给你。”知微把信看了两遍,搁在柜台上。老陈说:“赵大人让我捎句话。他说,他那边地翻了半亩,手也好了大半,能拿锄头了。”知微说:“让他别急着拿锄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多少日子。”老陈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他说:“我跟他说了。他不听。”他把板车上的柳条筐一只一只搬进铺子里,搁在后厨的案板上。韭菜的辛香气从筐缝里飘出来,又鲜又冲,把铺子里的旧纸味和墨味都压下去了。
韭菜刚搬完,铺子门口停了一顶青帷小轿。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妇人,四十来岁,圆脸,穿一件秋香色的织锦褙子,头上戴了一整套赤金头面,簪子、步摇、耳坠子一样不少。她的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替她捧着暖手炉,一个替她拎着裙摆。她站在通和门口,仰头看了看门楣上的新匾,又把目光往铺子里扫了一遍,落在柜台后面那排货架上。货架上摆着沈长宁那对青瓷瓶、萧逸那枚铜印、裴砚那只旧手炉,并排搁在一处。她的目光在那几样旧物上停了一息,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给这些东西估了个价。她抬脚进了铺子,走到柜台前,把手炉往柜台上一搁,说:“谁是掌柜的?”知微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说:“我是。”那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在知微那件半旧的青灰旧袄上停了一息,又在知微发间那根木簪上停了一息。她说:“我姓韩。我家老爷在户部当差,管着京城商号的税课。我来,是想跟掌柜的谈一笔买卖。”知微说:“韩夫人想谈什么买卖?”韩夫人说:“我家老爷手里有一批官绸,是去年从江南解上来的。本该入库,可库房满了,搁不进去。我家老爷想把这批绸子盘出去,找个商号帮着走一走。我打听了几天,都说通和的掌柜会做账,路子也活。我就来了。”她把暖手炉往知微面前推了推,说:“这批绸子本钱不低,可利也厚。掌柜的若愿意接,我家老爷说了,税课上可以通融通融。”
知微没有马上接话。她把柜台上的暖手炉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炉底刻着“天和三年制”五个字。天和三年,那是顾崇义案发的年份。她把暖手炉搁回柜台上,说:“韩夫人,这批绸子,解到京城之前,在哪儿存的?”韩夫人说:“在通州码头存了两天。”知微说:“通州码头去年秋天失过一回火,烧了半条街的库房。韩大人那批绸子,存的是哪一间库?”韩夫人的手指在暖手炉上停了一下。她说:“这个,我没细问。掌柜的若想知道,我回去问了我家老爷,再来回话。”知微说:“不用问。韩夫人回去告诉韩大人,通和商号盘货,从来只盘明路上的货。暗路上的货,本钱再低,利再厚,我都不碰。”韩夫人的脸色变了一瞬。她把暖手炉重新捧起来,两只手在炉面上搓了搓,像是在搓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说:“掌柜的这话,我听不太懂。”知微说:“听得懂也好,听不懂也罢。韩夫人回去把话带到,韩大人自然明白。”
韩夫人站起来。她的丫鬟替她整了整裙摆,她把暖手炉往丫鬟手里一搁,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来,看了知微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在翻,可她按住了。她说:“掌柜的,我家老爷在户部待了十几年。京城里开商号的,没有一家不跟户部打交道。”知微说:“我知道。”韩夫人说:“那你应该也明白,有些买卖不接,是要得罪人的。”知微说:“韩夫人,我从前做和记的账,得罪过顾家。后来做通和的账,得罪过太后。如今韩大人这点买卖,我若接了,才是真得罪人。”韩夫人看了她一会儿。她把暖手炉从丫鬟手里拿回来,搁在柜台上,说:“炉子落这儿了。掌柜的什么时候想通了,让人把炉子送回来,我再来取。”她转身走了。轿子起了,辘辘地出了巷口。
吴账房从后间出来,把柜台上那只暖手炉拿起来,翻了个面。他说:“天和三年制。这批官绸,八成是顾崇义当年从云朔截下来的。后来顾家倒了,绸子没人认领,户部就把它充了公。韩大人管着库房,把这批绸子私底下一盘,银子进了自己的兜。他让咱们帮着走货,走完了,货的来路就洗白了。”知微说:“走货的商号,替他背这个锅。”吴账房把暖手炉搁回柜台上,说:“这锅不能背。”知微说:“不背。”她拿起暖手炉,搁在货架最底下一层的角落里,拿一块旧布盖上了。她说:“韩大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今天让夫人来,是投石问路。路没问通,他下一步会换个法子。”吴账房说:“什么法子?”知微说:“税课。他在户部管着京城商号的税课。下个月通和报税,他能在账上做手脚。”吴账房把旱烟袋抽出来,没点。他说:“那怎么办?”知微说:“报税之前,先去户部把底档抄一份。他若在账上做手脚,我们手里有底档,就不怕他改。”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说:“我明日去户部。”
第二日,吴账房去了户部。管库房的老书吏姓郑,跟吴账房有十几年的交情。郑书吏把通和的底档从架子上抽出来,翻开来看了看,说:“吴老哥,这份底档,前日有人来借过。”吴账房说:“谁借的?”郑书吏说:“韩主事手下的人。”吴账房说:“借走多久?”郑书吏说:“借了一日,还回来的时候,页角折了一道。我瞧了一眼,没多问。”吴账房把底档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中间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那一页上的数字被人用刀片轻轻刮过,又重新填了。刮痕还看得出来,新填的墨迹比旁边的旧墨鲜了一截。他把底档合上,跟郑书吏说:“老郑,这份底档,我要抄一份带走。”郑书吏犹豫了一下,把底档推过来,说:“抄吧。抄完了,搁回原处。”吴账房把底档抄完了,揣进怀里,回了通和。
知微把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被改过的那一页,是通和去年秋天的进货税。原本的税银是三百二十两,被人改成了四百八十两。多出来的一百六十两,若照改后的数报上去,通和就要多缴一百六十两的税。若照改后的数不报,户部就能以“偷漏税课”为由,封了通和的铺面。知微把抄本搁在柜台上,又把那只暖手炉从货架底下摸出来,搁在抄本旁边。她说:“韩大人这是给咱们出了两道题。接他的绸子,走他的货,咱们替他背锅。不接他的绸子,他就在税课上做手脚,逼咱们低头。”吴账房说:“两条路都不能走。”知微说:“不走他的路。走我自己的路。”她把暖手炉拿起来,搁在柜台上。她说:“吴叔,你去一趟都察院。找赵谦从前的旧部,把这份底档抄本递进去。都察院管着户部的稽核。韩大人改底档的事,让都察院来查。”吴账房把抄本揣好,说:“我这就去。”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来,说:“三小姐,韩大人背后也许还有人。你小心些。”知微说:“我知道。他背后若还有人,那人会自己露出来的。”
吴账房走了之后,知微把那只暖手炉从柜台上拿起来,搁进货架底下,又拿旧布盖上了。她走到铺子门口,站在新匾底下,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日头挂在西边,把巷子里的石板路照得发白。她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