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账房去都察院的第二日,通和门口来了两个穿皂衣的人。
那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瘦得像根竹竿,颧骨上有一块冻疮留下的紫疤;矮的那个圆脸阔口,腰间挂着户部的铜牌,牌面上刻着“户部税课司”五个字。他们进门时没有敲锣,也没有亮文书,只把铜牌在柜台上搁了一下,说:“通和商号,上个月的进货税课,账目对不上。奉户部令,请掌柜的去税课司走一趟,把账核清楚。”吴账房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把旱烟袋往腰带上一别,说:“我是柜上的账房。税课的事,我去。”那矮个子看了他一眼,说:“你是谢掌柜?”吴账房说:“谢掌柜出门办货去了。账房的事,我能做主。”矮个子把铜牌收回腰间,说:“那就请吴账房走一趟。马车在外头等着。”
吴账房走的时候,知微在后间的库房里。她隔着板壁听见了前头的话,没有出来。等马车走了,春杏从前头跑进来,说:“三小姐,吴叔被带走了。”知微把手里那本旧账册合上,搁在架子上。她说:“带去了哪里?”春杏说:“听说是户部税课司。”知微从库房里出来,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铜牌。铜牌还搁在柜台上,是那矮个子故意落下的。她拿起铜牌翻了个面,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户部税课司巡税,天和五年制。”她把铜牌搁回柜台上,对春杏说:“去别院找韩铮。让他去户部税课司门口守着。吴叔出来之后,让他先别回铺子,直接去都察院。”春杏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知微在铺子里等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她翻了一遍通和上个月的进货账册,把每一笔都核了一遍。账是吴账房记的,每一笔都写着日期、货名、数量、税银。她核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在“税银三百二十两”那一行上停了一息。这个数跟她从户部底档抄回来的数一样。韩主事改的是底档,不是通和的账。通和的账没有问题。韩主事把吴账房带走,不是真为了核账。他是要逼吴账房在税课司的笔录上签字画押,承认通和“漏税”。只要吴账房签了字,通和就坐实了偷漏税课的名头。到了那时候,韩主事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封了通和的铺面。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韩铮从后门闪进来。他说:“吴叔进去了。税课司的偏厅里坐着,那矮个子在审他。门口有两个差役守着,进不去。”知微说:“都察院那边,你让人去了?”韩铮说:“去了。赵谦从前的旧部姓李,现在在都察院经历司当差。我把底档抄本给他了。他说,半个时辰之内,他会把抄本递到经历司的案上。”知微点了一下头。她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说:“你再去一趟户部。找郑书吏。问问他,韩主事改底档的事,除了他,还有谁看见了。”韩铮应了一声,从后门走了。
吴账房在税课司待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那矮个子把通和的进货账册翻来覆去地问了三遍。吴账房每一笔都答得清清楚楚,日期、货名、数量、税银,一个字不差。矮个子的脸色越来越沉。他把笔录推过来,说:“签了吧。”吴账房低头看了一眼笔录,笔录上写的不是他方才说的话。笔录上写的是:“通和商号,天和五年秋,进货三批,漏报税银一百六十两。账房吴某,供认不讳。”吴账房把笔录推回去,说:“我不签。”矮个子说:“不签,你今天走不了。”吴账房说:“我走不了,你我也走不了。”矮个子说:“什么意思?”吴账房说:“户部改底档的事,都察院已经知道了。我进来之前,底档抄本已经递到都察院经历司的案上了。你现在放我出去,事情还收得住。你把我扣在这里,事情就收不住了。”矮个子的手指在笔录上停了一息。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跟守门的差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差役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矮个子回来,把笔录收了回去,说:“你先回去。账的事,改日再说。”吴账房站起来,把椅子归了位,说:“改日来,带上郑书吏的底档原件。我照着原件核。”他推门走了出去。
吴账房出了税课司,韩铮在街对面等着他。两个人没回通和,直接去了都察院。经历司的李书吏把底档抄本摊在案上,又把吴账房的口供录了一份。李书吏说:“这份抄本,今日一早递到经历司的案上。经历司的司正看了,批了‘核查’两个字。核查令明日发到户部。”吴账房说:“明日发到户部,韩主事会不会赶在核查令到之前,把底档原件改回去?”李书吏说:“他改不了。底档原件已经调到经历司来了。今日一早,司正派人去户部调的。调令上盖了经历司的关防。户部那边不敢不给。”吴账房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他皱了一下眉。他说:“那韩主事那边呢?”李书吏说:“韩主事今日下了衙,被司正叫到经历司问话。问完了,让他先回去,听候核查。”吴账房把茶盏放下,说:“他没说什么?”李书吏说:“他说了一句。他说,通和的掌柜谢知微,跟都察院的人熟得很。司正问他,这话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说说。”吴账房把旱烟袋抽出来,没点。他说:“他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他若把事都推给底下人,他自己就摘干净了。”
吴账房回到通和时,天已经擦黑了。知微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本旧账册。吴账房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知微听完,把账册合上,说:“韩主事这个人,比顾平好对付。顾平做事不留后路,韩主事留。他留后路,就说明他怕。他怕了,就会自己来找我们。”吴账房说:“他什么时候来?”知微说:“明日。明日经历司的核查令发到户部,他必须在核查令到之前,把事摆平。他摆平事唯一的法子,就是来找我。”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说:“他来了,你怎么说?”知微说:“看他说什么。他说软话,我就听。他说硬话,我就把抄本递到御前。”吴账房把铜牌从柜台上拿起来,翻了个面。他说:“这块牌子,怎么办?”知微说:“搁着。等他来取。”
第二日一早,韩主事果然来了。
他这次没让夫人来,自己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蓝直裰,袖口扎得紧紧的,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里搁着两包茶叶。他把竹篮搁在柜台上,说:“谢掌柜,昨日的事,是我手下人办岔了。我今日来,是给掌柜的赔个不是。”知微在柜台后面坐着,没有站起来。她说:“韩大人坐。”韩主事在柜台对面坐下来。他把竹篮里的茶叶包取出来,搁在柜台上。他说:“这是今年的新茶,龙井。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知微说:“韩大人有话直说。”韩主事把茶叶包搁回竹篮里。他说:“谢掌柜,底档的事,是我糊涂。我手底下的人改底档,我不知情。我昨日查了一天,查出是那个矮个子书吏干的。我已经把他革了。”知微说:“韩大人,那个矮个子书吏,昨日在税课司审我的账房。他审的时候,笔录上写的是‘漏报税银一百六十两’。这数,跟改过的底档上的数一样。韩大人革了他的职,他去了别处,这些话,他还会说的。”韩主事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说:“谢掌柜,你说怎么办?”知微说:“我把底档抄本递到都察院的事,已经收不回来了。可核查令到户部之后,怎么写,我能递句话。”韩主事说:“什么话?”知微说:“韩大人把改过的底档原件交出来,再写一份自陈折子。折子里写清楚,改底档是谁经的手,为什么改。折子递到都察院,核查令就结在书吏身上。”韩主事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息。他说:“谢掌柜,你这是让我把底下的路都断了。”知微说:“韩大人,你留后路,是给自己留的。可你底下的人,也得有条路走。你把书吏推出去,书吏的家里人怎么办?”韩主事把竹篮提起来,搁在膝上。他说:“谢掌柜,我回去想想。”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那只暖手炉,还在你这里?”知微说:“在。货架底下搁着。”韩主事说:“炉子搁着吧。我改日来取。”他推门走了。
知微把竹篮里的茶叶包取出来,搁在柜台上。吴账房从后间出来,把茶叶包翻了个面,看了看封皮。他说:“这是今年头茬的龙井。一包值二两银子。”知微说:“搁着。他若照我说的办,茶叶我收。他若不照办,茶叶我退回去。”吴账房把茶叶包搁回竹篮里,说:“他若不来呢?”知微说:“他会来。他留后路留惯了。只要有一成机会能摘干净,他就不会放着不走。”她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