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铎的自陈折子,第三日一早递到了经历司。
吴账房去经历司送账册副本的时候,正撞见李书吏捧着那份折子从曹司正的值房里出来。李书吏把折子扬了扬,说:“吴老哥来得正好。孙大人的自陈折子到了。曹司正刚看完,让我搁进卷宗夹里。”吴账房把账册副本递过去,说:“折子上怎么说?”李书吏把折子摊开在廊下的案面上,指着折子里的一行字说:“你看这一行——‘外库底册誊抄脱漏,系库使周某及书吏赵某玩忽职守,臣失于核察,自请罚俸三月。’”吴账房把那一行看了两遍,说:“罚俸三月。他拿一本漏了八批税课的底册去压通和,压不成,就罚三个月俸禄。这罚得也太轻了。”李书吏把折子合上,说:“曹司正也是这个意思。他让我把折子搁进卷宗夹里,先不批。他说,等户部的库使和书吏来了,问完了话再说。”吴账房说:“库使和书吏,经历司传了?”李书吏说:“传了。今日午前到。”吴账房把账册副本搁在案面上,说:“那我等库使和书吏来了,再走一趟。”李书吏点了点头,捧着折子进了值房。
库使和书吏是午前到的。库使姓周,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颧骨上有一块冻疮留下的紫疤。书吏姓赵,三十出头,圆脸阔口,手里攥着一只旧布袋,布袋里装着外库的誊抄底稿。曹司正把两个人分开问话。先问的库使周某。周某跪在条案前,两只手搁在膝上,指节上全是誊抄账册磨出来的厚茧。曹司正把底册推到案沿上,说:“周库使,这本底册上漏记了八批税课。是你誊的,还是赵书吏誊的?”周某说:“回曹司正,底册是赵书吏誊的。誊完了,下官核的。”曹司正说:“你核出漏记了吗?”周某说:“下官核的时候,只核了每笔税课的数目对不对。批次没细看。赵书吏把八批税课并成了三笔,数目加对了,可批次漏了。下官核的是总数,总数对得上,下官就画了押。”曹司正说:“孙大人批这本底册的时候,你核过了,他批了。他批完了,你才把底册递给谢掌柜的?”周某说:“是。孙大人批完了,让下官把底册送到通和。下官送到了通和,交给了谢掌柜。”曹司正说:“孙大人让你送底册的时候,有没有交代你,让谢掌柜怎么着?”周某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息。他说:“孙大人说,让谢掌柜看看底册上的数。看完了,若谢掌柜认了数,户部就按底册上的数追税。”曹司正说:“追税。追谁的税?”周某说:“追通和的。”曹司正说:“通和的税,经历司前日才核过,核出来‘账目清白’。孙大人拿着本漏记的底册去追一个清白商号的税。周库使,你觉得这事对不对?”周某把额头贴在条案边沿上,贴了一会儿,才直起来。他说:“下官觉得不对。可孙大人让下官送,下官不敢不送。”曹司正说:“孙大人让你送,你送了。如今经历司查下来,这本底册漏了八批税课。孙大人自陈折子上把错推给你和赵书吏。你认不认?”周某说:“下官认核察不严的错。可底册是赵书吏誊的,批次是赵书吏漏的。下官核的是总数,总数对了,下官才画押。孙大人批的时候,也没看批次。他批完了,才让下官送。下官觉得,孙大人批这本底册,批得急了。”曹司正把笔录翻到新的一页,把周某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来。记完了,他让周某画了押,退到偏厅外头候着。
第二个问的是赵书吏。赵书吏跪在条案前,两只手攥着布袋,指节泛白。曹司正把底册推到案沿上,说:“赵书吏,这本底册是你誊的。八批税课并成了三笔,数目加对了,批次漏了。是你漏的?”赵书吏说:“回曹司正,是下官漏的。”曹司正说:“誊底册的时候,你比着原账誊,还是比着前几批的底册誊的?”赵书吏说:“比着原账誊的。”曹司正说:“原账上每一笔税课都分开记着批次。你誊的时候,怎么漏了?”赵书吏把额头贴在条案边沿上,贴了一会儿,才直起来。他说:“曹司正,下官誊底册的时候,孙大人的幕僚赵师爷在旁边看着。他说,孙大人说了,底册上的批次不用分那么细,并成总数就行。下官就并了。”曹司正把笔录翻到新的一页,把赵书吏的话记下来。他说:“赵师爷在旁边看着,是孙大人让他看着的?”赵书吏说:“下官不知道是不是孙大人让的。赵师爷说是孙大人交代的。”曹司正说:“赵师爷现在在哪?”赵书吏说:“在孙大人府上。”曹司正说:“传赵师爷明日到经历司问话。”李书吏应了声,出门去了。
吴账房回到通和时,把经历司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说:“孙铎把错推给库使和书吏,库使和书吏又把赵师爷供出来了。赵师爷是孙铎的幕僚,赵师爷的话,就是孙铎的话。孙铎的折子上说‘失于核察’,可赵师爷让书吏并批次,是孙铎交代的。这就不是失察了。是授意。”吴账房说:“曹司正传了赵师爷。赵师爷明日到经历司问话。赵师爷若把孙铎供出来,孙铎的‘失察’就变成‘授意’了。授意改底册,罪名比失察重。”知微说:“赵师爷这个人,是孙铎的幕僚。他跟了孙铎多少年?”吴账房说:“听说跟了七八年。孙铎从户部主事做到左侍郎,赵师爷一直跟着。”知微说:“跟了七八年的人,最知道孙铎的底。他若供了孙铎,孙铎在户部就坐不住了。可他若咬死了说跟孙铎没关系,经历司也拿他没法子。”吴账房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说:“赵师爷明日到经历司,孙铎一定会派人递话。递话的人,八成还是沈老板那种人。”知微说:“孙铎递话,赵师爷接不接,得看他自己。他若接了,经历司就查孙铎。他若不接,他一个人扛。可他是幕僚,不是官。他扛了,顶多挨几板子。孙铎扛了,丢的是官帽子。”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说:“那咱们做什么?”知微说:“咱们什么都不用做。经历司查孙铎,咱们等消息就行。可有一件事得办。”吴账房说:“什么事?”知微说:“孙铎在户部管着京城商号的税课。他在位一天,通和的税课就多一分麻烦。咱们得让户部的尚书知道,孙铎这个左侍郎,不能留了。”吴账房说:“户部尚书姓钱,跟孙铎不对付。钱尚书管着户部,孙铎是太后当年点的左侍郎。钱尚书一直想把他挪走,可没找到由头。如今经历司查孙铎,钱尚书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知微说:“你去户部找钱尚书的人,把经历司查孙铎的事透过去。透过去了,钱尚书会动。”吴账房把烟袋抽出来,点上,说:“我明日去。”
第二日午后,赵师爷到经历司的画押笔录,搁在了曹司正的案面上。赵师爷供了孙铎。他说孙铎让他看着赵书吏誊底册,让他交代“批次不用分那么细”。他画了押。曹司正把笔录递到御前,小皇帝批了两个字:“革职。”孙铎革职的旨意,当日午后送到了户部。钱尚书接了旨意,把孙铎的位子,报了一个新人选上来。新人选姓沈,就是河工局那个沈维岳的堂兄,在户部当了十年的主事,跟孙铎不对付。小皇帝批了。孙铎革职的第三日,沈主事坐进了孙铎的值房。他进门时,把值房里的旧账册搬出来,换了新账册,又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让值房里积了七八年的沉香味散一散。知微站在通和门口,听着隔壁沈记绸庄的封条被经历司的人揭下来,新租户正在里头打扫铺面。她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枚铜哨。哨身是温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更声,一下一下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