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回来那天，通州刮了一场大风。
老陈赶着骡车进京城南门时，车斗里的韭菜被风掀得哗哗响，柳条筐的盖子差点被掀翻。赵谦坐在车斗里，左手攥着筐沿，右手按着车板上的信匣，头上戴着一顶半旧的毡帽，帽檐压得低。他左臂上的布条已经拆了，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被风灌得鼓起来。骡车在通和门口停下时，知微正蹲在台阶上替春杏挑鞋面上绣坏的针脚。她听见车轮声，抬起头来。赵谦从车斗里跳下来，落地时左腿先着地，右腿跟着一蹬，站得极稳。他说：“韭菜第二茬，给你送来了。”知微站起来，接过柳条筐。韭菜的辛香气从筐缝里冲出来，比头一茬更冲，叶尖上还挂着没干透的露水。她说：“赵大人，你手好了？”赵谦把空袖管在身侧甩了一下，说：“能动了。拿不了锄头，可能拿笔。”他从怀里摸出信匣，打开来，抽出一份文书，搁在柜台上。文书封皮上盖着通州衙署的关防。他说：“通州码头出了事。你隔壁沈记那三箱棉布，不光是韩主事改货单。韩主事只是小头。大头在码头。码头上的力工头姓刘，沈记的货船靠岸，刘力头把旁人支开，从仓库后门把暗货拖出去。这事我查了三天，查出刘力头手底下有两个人，专门替货船拖暗货。拖一箱，收五两银子。沈记那三箱，拖货的两个人各拿了五两，刘力头拿了十两。这三箱货走的是刘力头的线，从码头后门出去，拐上土路，拖到甜水井胡同的宅子里。可土路上还有一道卡。卡在码头和甜水井中间，有个岗亭，归通州衙署管。岗亭上的差役，收了刘力头的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知微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书里列着岗亭上三个差役的名字和收银的日期。她把文书搁在柜台上，说：“赵大人，这三个差役，你动了没有？”赵谦说：“动了。两个革了职，一个罚了俸，调去看盐仓。刘力头还没动。刘力头在码头上干了十五年，码头上的力工有一半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动他，码头上得乱几天。”知微说：“码头乱了，货就压着进不来。通和的货也压着。”赵谦说：“对。所以我没动他。可不动他，他就接着替别的货船拖暗货。今天拖沈记的，明天拖张记的、李记的。拖来拖去，码头的税课就收不上来。”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她说：“赵大人，刘力头这个位子，得换个人坐。可换人之前，得先让他把手底下的线交出来。他手底下那两个人替他拖暗货，那两个人手里有拖货的账。账拿出来，刘力头就赖不掉。”赵谦说：“那两个人我查到了。一个姓孙，一个姓周，都在码头上当力工。孙力工住码头东头的棚户里，周力工住码头西头的河边船上。我让人去搜过，孙力工家里没搜到账。周力工的船上也没搜到。账不知藏在哪。”知微说：“账不在他们身上，就在刘力头身上。刘力头是力工头，他手里一定有账。他若把账毁了，那两个人就没了把柄，他也就没了把柄。所以账一定还在他手里，他等着风头过了再毁。”赵谦把信匣收好，说：“我回通州之前，你得替我做一件事。”知微说：“什么事？”赵谦说：“你去一趟码头。你以商号的名义去，跟刘力头谈一笔货运。谈的时候，探一探他手底下的线。他若肯接你的货，就说明他还在拖暗货。他若不接，就说明他怕了。怕了的人，手里那本账就藏不住。”知微说：“我明日去。”
第二日，知微带了韩铮，坐马车去了通州码头。码头上风比城里大，河面上翻着白头浪，货船挤在岸边，船帮碰着船帮，发出“咚咕咚”的闷响。刘力头正在码头东头的棚子底下喝茶。他四十来岁，圆脸阔口，脖子上堆着一层肉，胳膊上的肉块又粗又硬，像是常年搬货搬出来的。他看见知微的马车停在码头上，先是一怔，然后放下茶碗，站起来。知微走到他面前，说：“刘力头，通和商号想从南边进一批绸缎，走运河。货船靠岸，得找人卸货。码头上的力工，你管着。我来问问，卸一船货，怎么算？”刘力头把知微上下打量了一眼。他说：“谢掌柜，卸货的价，按件算。绸缎箱子小，一箱三文。货船靠岸，力工上船搬货，搬到岸上仓库，再按仓库的远近加钱。”知微说：“一箱三文。可我听人说，码头上还有一道钱，叫‘拖货钱’。一箱五两。刘力头，这‘拖货钱’怎么算？”刘力头脸上的笑淡了一层。他说：“谢掌柜，码头上没有‘拖货钱’这一说。力工卸货，按件收钱。拖货的事，是货主自己找人拖。跟码头没关系。”知微说：“刘力头，沈记那三箱棉布，从码头仓库后门拖出去，拖到甜水井胡同。拖货的两个人，一个姓孙，一个姓周。他们跟你手下的力工，是一伙的。”刘力头的腮帮子紧了紧。他说：“谢掌柜，沈记的事，经历司已经结了。韩主事革了职，沈老板封了铺。码头上的人，没沾那事。”知微说：“刘力头，韩主事画押的笔录上说，暗货从码头后门拖出去的时候，岗亭上的差役收了银子。收银子的差役，已经革了职。革职的差役供了刘力头。他说，‘刘力头让我放行，我就放行了’。”刘力头的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他把茶碗端起来，灌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一下眉，又灌了一口。他说：“谢掌柜，你今日来，是来谈货运的，还是来翻旧账的？”知微说：“我来谈货运的。可我谈货运之前，得先弄清楚，通和的货从码头上过，要不要交‘拖货钱’。刘力头，你说码头上没有‘拖货钱’。那沈记那三箱棉布，是怎么从码头后门出去的？”刘力头把茶碗搁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说：“谢掌柜，沈记的事，跟我没关系。”知微说：“刘力头，你手底下那个姓孙的力工，住码头东头的棚户里。他家里没搜到账。可他的床底下有一块新翻的土。韩铮，你去把孙力工床底下那块土翻了。”韩铮应了一声，转身往码头东头走。刘力头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韩铮前面。他说：“谢掌柜，你一个商号的女人，凭什么翻力工的家？”知微说：“凭经历司的核查令。经历司查沈记暗货的来路，查到码头。刘力头，你若不让翻，我就把核查令递到通州衙署。通州衙署的人来了，就不是翻一块土的事了。”刘力头站在原地，腮帮子鼓了两鼓。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韩铮从他身边走过去，往码头东头去了。
孙力工的家是一间土坯房，门板歪在门框上，屋里一股汗酸味。韩铮在床底下翻出一块松动的土砖。土砖底下压着一本旧账册，账册上记着拖货的日期、箱数、银数。韩铮把账册拿回码头棚子底下，搁在桌面上。知微翻开账册，指着第一页说：“刘力头，这上面记着沈记三箱棉布的拖货记录。日期、箱数、银数，一笔不落。底下还画了你的押。”刘力头把账册拿过去，翻了两页。他把账册合上，搁回桌面上。他说：“谢掌柜，这账册是我让孙力工记的。拖货的银子，我拿了十两。可这十两银子，我给了码头上的巡夜差役。我自己一个铜板没落着。”知微说：“银子给了谁，账上记着。账册递到经历司，经历司会去查。”刘力头把两只手按在桌面上，手指头抠着桌板缝。他说：“谢掌柜，你今日来，到底想怎么样？”知微说：“刘力头，你把码头上的拖货线交出来，账册交到经历司。码头的力工头，你继续当。可往后码头上每拖一箱货，都得有货单、有税票、有画押。没这三样，谁拖谁吃官司。”刘力头把手指头从桌板缝里抽出来。他说：“我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