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沿旁那丛海蓬菜嫩芽拱出泥面，绿得扎眼，苏清清拎着水桶经过时瞥了一眼，脚步顿了顿，但没多想，快步进了灶房。
霍奶奶在灶台边擦手，笑着朝她招手：清清丫头，来，奶奶带你认认家里的东西，往后这灶房就归你管了。
苏清清应了一声，跟着霍奶奶在屋里转了一圈。
霍家的院子不大，坐落在海岛村子最东头。一间正房，两间偏房，土坯墙刷了层白灰，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墙根底下码着几捆干柴。
穷，但利落。
灶房在正房左手边，灶台上一口铁锅，锅沿磨得发亮。苏清清打开灶台下的木柜，心里咯噔一下。
半袋粗面，瘪塌塌地靠在柜角。
一坛咸菜，揭开盖子，里面只剩浅浅一层。
几条巴掌长的小鱼干，用草绳串着挂在墙上，风一吹晃晃悠悠。
没了。
苏清清把柜门关上，又看了看米缸。缸底铺着薄薄一层碎米，用手一划拉，连碗底都盖不满。
这就是霍家全部的家底。
奶奶，家里就这些粮食？
霍奶奶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够吃够吃，省着点，还能撑半个来月。等阿战的补贴下来就好了。
补贴多少？
每月……八块。
苏清清心里算了一笔账。八块钱，买粮食勉强够祖孙俩糊口。现在多了她一张嘴，再加上霍战的腿伤要用药，根本不够。
奶奶，霍战在部队受了那么重的伤，补贴不应该只有八块啊。
霍奶奶沉默了。
她把灶房的门掩上，压低声音：清清丫头，这事奶奶只跟你说。阿战受伤退伍后就没再拿过军队的伤残补贴，他自己打报告退掉的。
苏清清愣住：为什么？
他说不想给组织添麻烦。霍奶奶眼眶泛红，那孩子心里有事，从部队回来后就不爱说话了，问他也不讲。奶奶知道他心里苦，可他就是不肯开口。
苏清清攥紧了手。
不想给组织添麻烦？一个为国受伤的退伍军人，拿伤残补贴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为什么要主动退掉？
除非，那次受伤的背后有什么他不愿意提的事。
她没有追问，拍了拍霍奶奶的手背：奶奶，这事我知道了，先不提。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日子撑起来。
霍奶奶点点头，叹了口气。
中午做饭的时候，苏清清主动下厨。半袋粗面她只舀了一小碗，和着碎米熬了一锅稠粥，又把鱼干撕了两条切碎拌进去，凑合着算一顿。
霍奶奶不知从哪儿摸出两个鸡蛋，一定要煮了给苏清清吃。
丫头你刚嫁过来，得补补身子。
奶奶，一人一个。
奶奶不爱吃蛋，腥气。
苏清清知道霍奶奶是舍不得，没再推让，把一个鸡蛋剥了壳放进霍奶奶碗里，另一个自己拿着。
三个人围着小木桌吃饭。
霍战端着碗一声不吭，筷子只夹粥，碗里那块仅有的鱼干碎肉他看都没看一眼。
苏清清正要说话，霍战已经伸过筷子，把那块鱼干夹起来，稳稳当当搁进她碗里。
你太瘦了，多吃点。
他语气平淡，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苏清清鼻头猛地一酸。
前世也是这样。每顿饭，霍战都把碗里最好的那口给她。哪怕后来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宁可自己饿着，也要让她和霍奶奶先吃。
她低头扒了口粥，眼眶烫得厉害。
霍奶奶在旁边看着，嘴角翘起来，没说话。
吃完饭，苏清清收了碗筷，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浓烈的海腥味。远处的海岸线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白光，潮水退去后露出一大片灰褐色的滩涂。
她眯起眼看了看潮位。
前世她在这座海岛上生活了十几年，对每一片滩涂、每一处礁石、每一个潮汐周期都烂熟于心。
现在是农历三月十七，刚过小潮，离下一次大潮退潮还有两天。大潮退潮时海水退到最低位，滩涂面积最大，能捡到的海鲜最多。
她有前世十几年赶海的经验。
她有空间灵泉。
她有养殖加速的金手指。
苏清清深吸一口海风，攥紧拳头。
别人家媳妇嫁过来哭嫁，她苏清清嫁过来是摩拳擦掌准备干大事。
半袋粗面、一坛咸菜、八块钱补贴？
不够。远远不够。
她要让霍家的灶台上天天有鱼有肉，要让霍奶奶再也不用偷偷藏鸡蛋，要让霍战治好腿堂堂正正站起来。
院墙那头忽然传来一个爽利的女声：哟，阿战家的新媳妇！
一个圆脸妇人探头进来，四十来岁，头上裹着碎花头巾，手里拎着一把青菜叶子，满脸堆笑地推门进了院子。
霍奶奶从屋里出来：翠儿来了。
婶子，我来看看新媳妇！刘翠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苏清清，眼睛瞪得溜圆，哎呀妈呀，长得真俊！白白净净的，这模样搁咱村里头一份啊！
刘翠心里直嘀咕，苏家那穷窝棚里居然养出这么水灵的闺女？难怪霍家肯出三十块彩礼。不过话说回来，再俊有啥用，嫁了个瘸腿的，这辈子算是搭进去了。
大伯娘好。苏清清笑着喊了一声。
刘翠一拍大腿：哎呀，这嘴甜的！叫我翠姨就行，大伯娘听着老气！
她把青菜叶子往霍奶奶手里一塞：婶子，自家地里的，拿去添个菜。
霍奶奶接过来，笑着道谢。
刘翠拉着苏清清的手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东拉西扯问了一通，从苏家几口人问到苏清清会不会做饭、会不会织网、以前赶过海没有。
苏清清一一应答，不卑不亢。
刘翠越聊越满意，一拍膝盖：对了清清，后天十九，大潮日！全村人都去滩涂上赶海，你也跟着去呗？咱霍家这几年就靠婶子和阿战撑着，阿战腿伤了去不了，你要是能赶海，多少也能捡点回来贴补贴补。
苏清清眼睛一亮。
大潮日。
她等的就是这个。
翠姨，滩涂上都能捡到什么？
花蛤、蛏子、小螃蟹，运气好能捞几条弹涂鱼。刘翠掰着手指头数，不过你别指望太多，好东西早被村里那帮老手捡光了，咱们去就是捡个边角料。
苏清清点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路线。
刘翠突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不过清清啊，你可得注意，滩涂西边那片礁石区，千万别去。
苏清清眉头一挑：怎么了？
刘翠左右看了看，确定院子里没外人，才小声说：上个月有人在那儿捡海螺，说看见礁石缝里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在动，老大一坨，动静还挺吓人。那人当场吓跑了，回来说像是什么怪物。打那以后村里人都不敢去那片了。
苏清清心跳快了一拍。
礁石区，黑乎乎的东西，老大一坨。
她嘴上没动声色：翠姨放心，我不会乱跑的。
刘翠拍了拍她的手，站起来要走，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嘟囔着：长得这么好看，可惜了……
苏清清没理会，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西边海岸线尽头那片黑黢黢的礁石。
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怪物？
她倒要看看，那礁石底下藏着的，到底是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