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这么想。”
苏清清说完,把那只凉茶缸推远了些。
霍战又抓起电话,拨回县里。这回周建国接得快。
“又咋了?”
“刚才落了一句。巷口有个女的盯我家门,头发乱,穿旧棉袄。初一跟个戴帽子的男人钻了死胡同。”
那头没声音,只听见烟头按进搪瓷缸里,滋的一下。
“苏婉婉出来那天我就说过,那丫头眼神不对。”周建国嘟囔,“行,我知道往哪儿使劲了。”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桌前坐了半天。一个刚放出来、兜里掏不出几块钱的女人,敢往人家进货单里塞这种信?他不信。刀子是别人递的,她顶多是那只手。
第三天下午,省城的老韩把电话打到县治安办。
“老周,你要找的人,有影了。”
“说。”
“火车站后头有家顺和旅社,登记簿上有个苏婉婉,住了快一个月,三楼最里间,两块钱一宿。”老韩翻纸的声音哗哗响,“月初之前,她住的还是十个人一屋的大通铺。”
周建国把笔帽咬在嘴里。
大通铺五毛,旅社两块,钱从哪儿来的?
他当晚就带着小马搭上去省城的班车。车上挤,后排有人拎着两只鸡,鸡一路扑腾,扑得小马一脑袋毛。
顺和旅社门脸窄,柜台后头坐着个胖老板,姓葛,正拿火钳拨煤炉子。看见周建国掏出证件,他手里的火钳哐当掉在炉盖上。
葛老板心里直犯嘀咕。开旅社十几年,最怕的就是这种人上门。登记簿他回回都填,可三楼那个女的,他早觉着不对劲。
“同志,我这儿规规矩矩的,身份证都看过。”
“没说你不规矩。”周建国在长凳上坐下,“三楼那个女的,平常跟谁来往?”
“有个男的。”葛老板压低嗓门,往楼梯口瞅了一眼,“天黑了才来,坐一两个钟头就走。说是她表叔。”
“登记了吗?”
“没有。”葛老板搓着手,“他头一回来就塞给我一包大前门,说走亲戚,坐坐就走,不过夜。我想着也不碍事……”
“长啥样?”
“四十来岁,瘦,帽檐老压着。”葛老板想了想,“哦,右手中指这儿有个大疙瘩,掏烟的时候我瞧见了。”
周建国没吭声。中指上那块茧,是常年捏笔杆子磨出来的。
“他今晚来不来?”
“这可说不准,隔一两天来一趟。昨儿刚来过。”
小马在旅社斜对面的面馆找了个靠窗的座。老韩从所里借来一台海鸥相机,装好了胶卷。头一晚,面条吃了三碗,人没等着。
第二晚八点多,巷口进来个瘦高个,灰呢子帽,手揣在袖筒里。他走到旅社门口,停下来,左右看了两眼,才推门进去。
三楼最里间,苏婉婉趴在窗缝边。
她看见那顶灰帽子进了门,赶紧把桌上那几张票子塞进枕头底下。这一个月,她天天蹲在后街墙根,看苏清清那间店门口排队,看那块金字招牌晃人眼。凭什么?同一个娘生的,那丫头进省城住新房,她连澡堂子都舍不得去。
门响了两下。她理了理头发,去开门。
一个多钟头后,男人下楼。走到路灯底下,他摘了帽子擦额头上的汗。
小马按下了快门。
男人听见什么似的,扭头往面馆这边看。小马低头扒面,汤溅了一袖子。男人重新扣上帽子,拐进菜市场后头的小道。小马跟了两条巷子,在一排晾着腊鱼的棚子后头跟丢了。
“这人精得很。”小马回来直喘,“走路专挑没灯的地方。”
“拍着了就行。”
胶卷在老韩所里的暗房冲出来,已经后半夜。周建国捏着那张还潮的相片,凑到灯底下,又让老韩把赵德胜案子的档案调出来。档案袋里夹着一张二寸照片,白衬衣,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两张照片并排摆着。一个胖些,一个瘦得脱了相。可那眉骨,那耳朵底下的痣,对得上。
老韩点了根烟,递给他。
“老周,这可是条大鱼。”
“跑了这么久,就窝在省城眼皮底下。”周建国没接烟,抓起电话,“我给霍战打个电话。”
城隍庙后街十七号,电话铃响到第三声,霍战接起来。楼上苏清清睡得浅,他把听筒捂紧了些。
“周大哥。”
“霍连长,大鱼浮出水面了。”周建国嗓子哑了,“王秘书潜逃这么久,原来躲在省城,还跟苏婉婉搅在一起。这封举报信八成是他俩联手干的。”
霍战握着听筒,半天没出声。
王秘书。赵德胜身边捏笔杆子的那个,当年那些往他身上泼的脏水,少不了这人一份。这两年他把那口气压在肚子里,压得都快忘了疼。
“有证据?”
“照片一张,旅社老板一个。”周建国说,“那男的从不登记,冒充表叔,隔一两天去一趟。”
“王秘书是逃犯,苏婉婉是帮凶。”霍战声音压得很低,“周大哥,能抓吗?”
“王秘书能抓,抓了也就是个潜逃。”周建国叹了口气,“信是不是他写的,他跟苏婉婉嘀咕了什么,一样都落不了地。证据还不够,得等他们再伸手。”
窗外起了风,后街谁家没收的竹竿哗啦倒了一地。
霍战看着桌上那只压着空白纸的茶缸。
“那就等。”他说,“让他伸,伸出来,我一根根掰。”
周建国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完又没了动静。
“还有一桩,我得跟你说透。”他把那张相片翻过来扣在桌上,“霍连长,王秘书手里可能还有赵德胜的黑材料,他躲了这么久,肯定有大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