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写的?”
苏清清没吭声,把纸翻了个面。背面还有字,墨水洇透了纸,摸着发硬。
“你看反面。”
霍战把纸转过来。反面三行,字挤得更歪:
“该户检验报告系托关系弄来,公章不实。账目两本,一本应付税务,一本自己留底,偷税漏税数额巨大。三年珍珠来路不正,海岛根本养不出来。”
楼下灶边的剁鸡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霍战把纸搁在桌上,拿茶缸压住一角。窗缝里钻进风,纸边一掀一掀。
他在侦察连这些年,匿名信见过不少。越不敢落名字的,越怕人查。可这封写得刁,走私、造假、偷税,三刀全往要害上捅,哪一刀坐实,店门就得贴封条。写信的人懂行,知道清清哪儿最值钱,也知道哪儿最招眼。
“冲你来的。”他说,“故意泼脏水。”
苏清清手按着小腹,指头在衣襟上来回搓。
“夹在进货单里头,这两周有人碰过这摞单子。”
“店里的人?”
“小玉小芳我信得过。”她停了停,“这摞单子从码头转过来,搬货的、对账的,经手的人多。”
霍战没再问。他起身走到墙角,抓起电话,拨了县里的号码。
响了五六声才通,那头乱哄哄的,有人在喊谁去打开水。
“找谁?”
“周建国在不在?我霍战。”
“排长……不对,连长了。”周建国笑了一声,“这钟点打过来,准没好事。”
霍战把信上的话念了一遍,一个字没落下。
那头静了,只听见擦火柴的嚓嚓声,擦了两回才着。
周建国叼着烟,眉头拧成一团。林老板关进去才几个月,又冒出一封。这两口子的买卖越做越大,眼红的人一茬接一茬,他年前就说过门面太扎眼。
“信封呢?”
“没有,就一张纸,夹在账本里。”
“那更不对。”周建国吐了口烟,“没走邮局,是人亲手塞进去的。纸你收好,别让人乱摸。我托省城的老战友,看能不能跟旧案子比一比。”
“麻烦你了。”
“少来这套。你那条腿当年要不是……算了,挂了,有信儿我打给你。”
霍战放下听筒,又拨了赵老家。赵老在那头听了两句,只说了个“等着”,就挂了。
不到半个钟头,楼下响起笃笃两声,是拐杖头碰门板。
赵老上楼时喘得厉害,棉帽檐上沾着灰。他没坐,先伸手要信,又从兜里摸出老花镜,凑到灯底下看。
看了一遍,他把纸往远处挪挪,又看一遍。
这笔字他眼熟。去年林老板诬告清波号,那封底稿他在周建国手里见过。可越看越别扭,好比一个人穿着别人的鞋走路,步子迈得一样,脚后跟老是拖地。
“跟林老板那封有点像。”
“林老板还关着。”霍战说。
“所以说像,又不全像。”赵老拿指甲点着一个“货”字,“林家那封,这个字底下的贝写成个口,这封也写成口。可你看这一横,林老板写字往上挑,这封往下压,是硬学出来的。”
“措辞呢?”苏清清问。
“‘数额巨大’,林老板那封里也有,一字不差。”赵老摘了眼镜,揉揉鼻梁,“照着学的。见过那封信的人,数得过来。”
霍战把信拿回去,对折,揣进上衣口袋,扣上扣子。
“不管是谁,既然敢伸手,就得让他付出代价。”
赵老瞅了他一眼,没接话。当兵的脾气,他见识过。这小子平常话不多,真动了气,比谁都狠。
苏清清一直坐着,手没离开肚子。这会儿她把茶缸往自己跟前拉了拉,喝了一口,凉的。
“阿战,你先坐。”
霍战站着没动。
“坐下。”
他坐了。
“咱们怕什么?”苏清清掰着手指头,“营业执照、卫生许可是工商发的。税票一张张都在柜子里,大伯年底对过账,一分没少交。检验报告是省质检局盖的章,博览会上评审专家当场又验过一回。他说造假,拿什么说?”
“那珍珠呢?”赵老问。
“自家海域养足三年,冯经理开过蚌,老鉴定师掌过眼,博览会上质检局的人拿放大镜看过,白纸黑字写着不是催熟的。”她顿了顿,“这封信,掀不起什么浪。”
赵老点头,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这丫头刚才脸都白了,喝口凉茶的工夫,账就一笔笔算清楚了。他做了一辈子水产,见过的年轻老板不少,遇上事慌了手脚的占大半。
“不过,”苏清清低下头,“他敢写一封,就敢写第二封。这封要是没人理,下回送的就不是店里,是税务所、公安局。”
“那就先把家底亮出来。”霍战说,“证照、税票、报告,全找出来,复写一份,原件锁柜子,谁来查都能当场摊开。”
“明天让大伯去办。”
“写信的人,交给周建国。”霍战接着说,“他查林老板那案子,底细门儿清。”
“还有一样。”赵老把眼镜塞回兜里,“我来的路上,二十号裁缝铺的刘梅拉住我说了两句。”
苏清清抬起头。
“她说这阵子老有个女的在巷口转悠,头发乱,穿件旧棉袄,大清早就蹲在墙根,冲着你们家门口瞅。”赵老咳了两声,“初一那天,她还瞧见那女的跟个戴帽子的男人钻进巷尾死胡同,说了好一阵子话。男人出来时帽檐压得低,脸没看清。”
屋里没人说话。
楼下锅盖被热气顶得哐哐响,霍奶奶在下头喊了句汤快好了,没人应。
“吴经理那边也不能放。”苏清清开口,“博览会上他丢了脸,背地里使绊子,他做得出来。”
“他会挑刺压价,写这种没落款的信,不像他。”赵老摇头,“要是他,就该直接递到质检局,借个名头查你。”
“那就都防着。”霍战说,“吴经理,林家剩下的人,还有……”
他没往下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
苏清清盯着他,等他开口。
赵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拄着拐杖站起来。
“我先回了。刘梅那儿,我再去问问。”
霍战送他到楼梯口,回来时没坐,站在窗边往巷口看。路灯底下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舔爪子。
“清清。”
“嗯。”
“我怀疑是苏婉婉和那个神秘男人搞的鬼。”
苏清清手指收紧,攥住了衣角,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