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四年正月,宗人府的墙越发冷了。
八爷胤禩圈禁在那儿,已经一年多。
刚进去的时候,他还能站在窗口往外看。
后来站不动了,就坐着。
再后来,连坐都费劲。
今天,他躺在床上。
被子极薄,底下的草席硬生生硌着骨头。
宗人府的太监端了碗粥进来,搁在床头的小几上。
“王爷,用膳吧。”
胤禩没动。
他偏过头,看着那碗粥。
粥水寡淡,勉强能照出他凹陷的眼窝,几粒陈米浮在水面上。
“拿走。”
太监也不劝,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铁锁扣合的动静砸在墙上。
胤禩闭上眼。
他想起康熙四十七年那个秋天。
百官推举他做太子。
那时候,他总以为自己赢定了。
结果康熙一句“柔奸成性”,彻底断了他的路。
“四哥……我输了。”
他看着帐顶,嘴唇开合。
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
一下。
停了。
隔了很久,没再有第二下。
消息送到养心殿时,胤禛正在批折子。
苏培盛跪在门槛外,额头贴着金砖。
“万岁爷,宗人府来报,八王爷……薨了。”
胤禛的笔尖停在纸上。
墨汁顺着毫毛渗下,晕出一团死黑。
他没抬头。
“知道了。”
苏培盛候了一会儿,没听见下文。
他偷偷往上瞄。
万岁爷还坐在御案后,捏着那杆朱笔,一动不动。
苏培盛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万岁爷,宗人府问,八王爷的后事……”
“按王爷例办。”
“嗻。”
苏培盛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胤禛一个人。
他搁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残雪未化,压在琉璃瓦上,白得刺眼。
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八弟聪明,长袖善舞,皇考从前夸过好几回。
后来夺嫡,八弟成了他最大的对手。
如今,八弟死了。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
案上的折子摊着,那团墨迹已经干透。
胤禛重新提笔,在旁边落了两个字。
“准奏。”
林薇在永寿宫听到的消息。
秋杏从外头快步进来,附在她耳边。
“主子,宗人府那边,八王爷没了。”
林薇正在给福惠削苹果。
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她没说话,手腕一转,继续把最后一条果皮削到底。
福惠趴在桌上,两只手捧着脸。
“林娘娘,八叔是谁?”
林薇把光洁的苹果递过去。
“是皇阿玛的兄弟。”
“那他为什么住宗人府?”
“因为他做了错事。”
福惠啃了一口苹果,腮帮子鼓着。
“那他现在去哪儿了?”
林薇顿了顿。
“去很远的地方了。”
“比额娘去的地方还远吗?”
“一样远。”
福惠不问了,低头专心啃果肉。
林薇拿起帕子擦手,眼睫垂下。
——雍正四年正月,允禩病亡于高墙之内。
——九龙夺嫡,终于彻底画上了句号。
——斗了二十年,到底还是四爷熬到了最后。
——赢家坐明堂,输家死高墙。
——史书上的寥寥几笔,全是白骨。
——只是这把龙椅,太冷了。
申时刚过,福惠突然嚎啕大哭。
毫无预兆地,眼泪顺着肉乎乎的脸颊往下砸。
“我要额娘!我要额娘!”
林薇把他抱起来,顺着后背拍。
“福惠乖。”
“我要找额娘!”
福惠在她怀里扭动挣扎,小手死死拽着她的衣襟。
林薇收拢手臂,将他抱紧。
“额娘在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
“我去找她!”
“福惠走不到的。”
福惠哭得更大声。
“我不管!我就要额娘!”
孩子的哭声在殿内回荡。
林薇低下头,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苏娘娘陪着你。”
福惠不说话了,眼泪全蹭在她的绸衣上。
哭到最后,嗓子哑了,只剩一抽一抽的打嗝声。
“主子,小阿哥该回去了。”秋杏在一旁低声提醒。
林薇看了看外头暗下来的天色。
“今晚就在这儿睡吧。”
秋杏愣住。
“主子,不合规矩……”
“去铺床。”林薇截断她的话。
秋杏没敢再劝,手脚麻利地去里间忙活。
林薇抱着福惠坐在榻边。
孩子哭累了,闭着眼睡过去,鼻翼偶尔还抽动一下。
她低头看着福惠。
——历史上他八岁走的。
——只剩三年了。
——我不管什么历史轨迹。
——只要他在一天,我就护他一天。
养心殿。
胤禛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合上封面。
天黑透了。
他站起身,往殿外走。
苏培盛提着灯笼赶紧跟上。
“万岁爷,去哪儿?”
“永寿宫。”
苏培盛心里有数,这大半个月,万岁爷的步辇就没往别处抬过。
永寿宫门口,太监打起厚重的棉帘。
胤禛跨进去。
殿内静得只剩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他往里走,推开内室的门。
床上躺着福惠,被子盖得严实。
林薇坐在床边,手搭在孩子的被角上,垂眸看着烛火。
胤禛停在门口,没有出声。
秋杏跪在外间理衣裳,转头一瞥,吓得赶紧磕头。
“奴婢给万岁爷请安。”
林薇回过头。
她站起身,敛衽行礼。
“皇上。”
胤禛抬了抬手。
“免了。”
他走到床边,低头端详福惠。
小孩眼角还有红痕。
“哭了?”
“嗯。闹着找年妃。”
胤禛没接话。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转身走到窗前。
林薇跟过去。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站定。
风刮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你今晚歇在这一侧了?”胤禛开口问。
“福惠刚睡下,臣妾不放心。”
胤禛偏过头看她。
“你对他,比对朕还上心。”
林薇愣了一下。
——他这是在吃小孩子的醋?
——堂堂雍正帝,居然吃一个五岁娃娃的醋。
——不过看他今天这神色,应该是累坏了吧。
——要不爷今天留下睡?
胤禛听见那句脆生生的心声,嘴角动了一下,留下啊!他也想的。
他没接话,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宗人府的高墙里,最后一点风波已经平息。
养心殿的案头,还有堆积如山的折子。
林薇站在一旁,余光落在他的侧脸轮廓上。
——八爷党覆灭了。
——年羹尧也已经赐死。
——下一个,就该轮到隆科多了吧?
——清算功臣的屠刀,马上就要落下来了。
胤禛转过身,视线盯在她脸上。
“你想爷留下?”
“我没说。”林薇斜他一眼,
“朕听见了。”
林薇噎住。
忘了,这人是个自带监听器的。
胤禛往前逼近一步。
“隆科多的事,你少操心。”
“朕心里有数,乱不到你这永寿宫来。”
林薇点头。
“臣妾明白。”
胤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往下说。
他转身朝外走,今天不能留下,折子还有很多。
走到内室门口,步子停下。
“明日早些回养心殿。”
“好。”林薇颔首,想起来又补了一句“折子再多也不能过子时哦!”
“你也早点睡!”有年日没带过那么点儿的小娃娃,肯定晚上睡不好。
胤禛跨出门槛。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明黄色的衣角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