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窗前,胤禛站了很久。
外头的雪化得差不多了,琉璃瓦上露出明黄的底色。
苏培盛候在门槛外,不敢进去催。
万岁爷从卯时就站在那儿,到现在一个时辰过去,连口热茶都没喝。
胤禛的视线落在远处的红墙上。
八弟死了。
年羹尧死了。
从康熙四十七年到现在,二十多年的明争暗斗,终于在这场残雪中彻底落幕。
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苏培盛。”
“奴才在。”
“把礼部尚书叫来。”
半个时辰后,礼部尚书跪在金砖上。
“户部新章拟得如何了?”
“回万岁爷,已经拟好了。”
“拿来朕看。”
礼部尚书双手呈上折子。
胤禛接过来,一页页往下翻。
火耗归公、摊丁入亩、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
每一条都在挖既得利益者的根。
从前朝堂上阻力太大,八爷党、年羹尧,明里暗里都在掣肘。
现在不同了。
这天下,终于彻底攥在了他自己手里。
胤禛合上折子。
“明日早朝,议新政。”
“嗻。”
礼部尚书退下,殿内又空了。
胤禛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的折子堆得老高。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是江南巡抚的奏报,说士绅阻挠新政,地方官不敢硬推。
朱笔落下,字迹力透纸背。
“摊丁入亩,势在必行。若有阻挠者,革职查办。”
下一本,直隶总督李卫。
“火耗归公后,地方财政吃紧。”
朱笔微顿。
“准。从国库拨银十万两,先济急用。”
一本接一本。
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殿内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林薇从永寿宫过来时,胤禛还在批折子。
“皇上。”
胤禛抬起头。
“福惠呢?”
“玩累了,睡下午觉了。”
林薇走到御案边,扫了一眼那堆山一样的奏折。
寅时起,到现在。
这人简直是拿命在熬。
胤禛搁下笔。
“陪朕走走。”
两人走出养心殿,沿着御花园的石板路往前。
冬天的园子冷清,树都秃了,只剩几株老松还挂着点绿。
胤禛走在前头,林薇跟在半步之后。
走了一圈,胤禛在一株老松树下停住步子。
他仰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
“清沅。”
“嗯。”
“八弟死了,年羹尧也死了。”
林薇没出声打断。
“朝堂上,再没有人能拦着朕推行新政。”
胤禛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
“朕终于可以,干干净净地治理这天下了。”
林薇看着他。
那双常年布满血丝的眼里,此刻透着前所未有的清明与野心。
——政敌都清除了。
——他终于熬出头了。
——可是雍正朝,一共也就十三年。
——现在已经是雍正四年了。
——他满打满算,只剩下九年了。
胤禛的背脊猛地一僵。
九年。
她说,朕只剩下九年了?
他的心跳沉了半拍,耳边只剩下寒风穿过松针的沙沙声。
——史书上写,雍正是生生累死的。
——这剩下的九年。
——我绝不能让他再这么熬下去了。
——得逼着他多歇息,多吃饭。
——就算只有九年,我也要陪他好好走完。
胤禛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原本因为听到寿数将尽而升起的寒意,被她后半句软糯的心声一点点熨平。
死生有命。
若能用九年换大清盛世,换她长伴身侧,值了。
他抬起手,握住了林薇的手腕。
指腹隔着一层绸衣,摩挲着她腕间的脉搏。
“清沅。”
“怎么了?”
“这条路,你得一直陪朕走下去。”
林薇对上他的视线。
这人眼底的情绪很重,沉甸甸地压下来。
“臣妾在呢。”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回到养心殿时,天已经擦黑。
苏培盛候在门口。
“万岁爷,晚膳摆好了。”
胤禛牵着林薇进了殿。
小几上摆了六道菜,热气腾腾。
林薇坐在对面,主动给他盛了一碗汤。
“趁热喝。”
胤禛接过来,一勺一勺喝得很慢。
——他今天心情好像真的很不错。
——食欲都比平时好了。
胤禛放下汤碗。
“沅儿!”
“嗯?”
“朕想睡一觉。”
林薇顿住。
往常这个时辰,他都是雷打不动要回御案前看折子的。
“那就歇下。”
胤禛站起身,往内室走。
林薇跟在后头。
内室的地龙烧得很旺。
胤禛坐在床沿,脱了外袍。
林薇接过来,搭在一旁的木架上,转身准备去外间。
“别走。”
林薇回过头。
“我在外间守着。”
“上来。”
胤禛拍了拍身侧的床铺。
林薇脱了绣鞋,靠坐在床角。
胤禛顺势侧过身,脑袋直接枕在了她的腿上。
林薇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他是真累了。
——这二十多年,弦绷得太紧。
——如今大局已定,终于敢闭上眼了。
胤禛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林薇低头看着他。
那两道常年紧蹙的眉,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这一觉,胤禛睡得很沉。
没有梦见夺嫡的刀光剑影,也没有梦见高墙里的孤魂。
次日卯时,更漏刚响。
胤禛准时睁开眼。
没有平日里连轴转的头疼欲裂,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神清气爽。
林薇还靠在床柱边,睡得正熟。
胤禛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脑袋挪到软枕上,替她掖好被角。
外间,苏培盛正跪在地上,准备隔着门帘叫起。
门帘被人从里头掀开。
胤禛穿着寝衣走出来,压低声音。
“伺候朕更衣。动作轻些。”
苏培盛赶紧爬起来,捧着朝服上前。
借着烛光,他偷偷瞥了一眼主子。
万岁爷今日的脸色,竟透着红润,连眼底的乌青都淡了不少。
“万岁爷今儿精神大好。”
胤禛展开双臂,任由苏培盛系上腰带。
他看了一眼内室的垂幔。
“她还睡着,别让人进去吵她。”
“嗻。”
胤禛戴上朝冠,大步跨出养心殿。
殿外的风依旧冷冽,但吹在脸上,却让人头脑异常清醒。
苏培盛提着灯笼跟在后头。
“万岁爷,太医院那边要不要按例来请个平安脉?”
胤禛走在御道上,步履生风。
“不用。”
“朕有九年的好精神,去推这大清的新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