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四年三月,上书房外。
弘时从书房里退出来,站在廊檐下。
二十三岁的年纪,身量已经长开,五官轮廓像极了年轻时的胤禛,只是眉宇间少了那份冷硬,多了一丝书卷气。
他手里攥着一份刚写好的折子,指节微微发白。
春风吹过回廊,夹着点玉兰花的香气。
弘时抬起头,一眼看见林薇正牵着五岁的福惠站在御花园的月亮门边。
“三哥!”福惠甩开林薇的手,迈着小短腿跑过来。
弘时蹲下身,稳稳接住炮弹一样撞进怀里的小弟,冷峻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林薇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弘时身上。
——这孩子长得真快。
——比他爹还要高出半寸了。
“功课做完了?”林薇掏出帕子,替福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神却看着弘时。
“回额娘的话,刚听师傅讲完《尚书》。”弘时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林薇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的紧绷,视线往下一滑,落在他紧攥的右手。
“手里拿着什么?”
弘时下意识往袖口里缩了缩。
“没什么……儿子自己写的一点策论,想呈给皇阿玛御览。”
林薇盯着他的眼睛。
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一心虚,眼神就往下撇。
“福惠,去找秋杏姑姑要糖蒸酥酪吃。”林薇拍了拍福惠的后背。
等小家伙欢呼着跑远,林薇收敛了笑意。
“拿出来,我看看。”
弘时迟疑了。
“额娘,后宫不得干政,这折子是谈论朝局的,您还是别看了。”
林薇没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压迫感无声无息地蔓延。
弘时到底没扛住,叹了口气,将折子递了过去。
林薇展开折子,目光飞速扫过那些蝇头小楷。
只看了两行,她的指尖就猛地一抖。
——宽严相济,宗室恩养?
——八叔虽殁,余支尚存,乞皇阿玛施以仁恩,安抚宗亲?
林薇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手里的折子仿佛变成了烫手的烙铁。
——疯了!
——真是疯了!
——雍正四年,八爷刚死在宗人府,四爷现在是对八爷党杀心最重的时候!
——历史上弘时就是在这节骨眼上,同情允禩,频频作死,最后被四爷直接削去宗籍,交允祹约束,没过两年就丢了性命!
——这臭小子,居然真的要把头往铡刀上送!
“你要把这个呈给皇阿玛?”林薇的声音极度克制,但尾音已经在打颤。
弘时梗起脖子,青年人的热血和执拗全写在脸上。
“额娘!八叔已经死了,宗人府的高墙里还圈着那么多人,宗室里现在人心惶惶。皇阿玛推行新政本就举步维艰,若是再背上刻薄寡恩的恶名,将来史书会怎么写?”
“啪!”
折子被狠狠砸在弘时的胸口。
弘时愣住了。
从小到大,额娘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
“你以为你是在全皇上的名声?”林薇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你是在替八爷党招魂!是在打你皇阿玛的脸!”
“儿子没有私心!”弘时急了。
“你没有私心,别人就会以为这是皇上的意思!”林薇指着地上的折子,字字诛心,“你身为皇子,同情乱臣贼子,你让天下人怎么看你皇阿玛二十多年的隐忍?你觉得你这是仁慈,在皇上眼里,这就是背叛!”
弘时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只是读多了圣贤书,觉得死者为大,却没想过这背后的政治锋芒,会刺穿他父亲最敏感的神经。
林薇闭了闭眼,强压下狂跳的心脏。
——这孩子本性纯良,但政治觉悟太低了。
——得亏是被我截住了,这要是递到御案上,四爷能当场扒了他的皮。
她弯腰捡起那份折子,当着弘时的面,一点点撕得粉碎。
纸屑被风卷着,落在太湖石的缝隙里。
“去养心殿。”林薇看着他,“向你皇阿玛请命,去江南督办摊丁入亩的细则。那是个得罪人的苦差事,但那是你皇阿玛最看重的新政。”
弘时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做实事,别谈虚恩。去吧。”
养心殿内。
地龙烧得有些热,空气里弥漫着沉香的冷冽味道。
胤禛坐在御案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跪着的直隶总督李卫。
“你是说,大阿哥近日在京中,同几个八爷府上的旧人有过接触?”
李卫磕了个头,声音发虚。
“回万岁爷,只是在茶楼偶遇,大阿哥赏了几两银子,并未多言。”
胤禛没说话。
手里转动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木珠碰撞的微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哪怕只是赏几两银子,那也是态度。
皇长子的态度。
他对允禩一党赶尽杀绝,他的亲儿子却在背后施恩。
好一个宽仁的大阿哥。
胤禛眼底的戾气一点点聚拢,杀意在深瞳中翻滚。
“苏培盛。”
“奴才在。”
“传大阿哥……”
“万岁爷,大阿哥在殿外求见。”门口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通报。
胤禛捻动佛珠的动作停住。
“让他进来。”
弘时跨进殿门,规规矩矩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胤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长成大人的儿子。
“来干什么?给你那些叔伯们求恩典?”
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弘时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
来的一路上,额娘的话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直到这一刻真切地感受到皇阿玛身上那股肃杀之气,他才惊觉自己原本的想法有多幼稚。
如果额娘没撕了那份折子,他现在大概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回皇阿玛。”弘时抬起头,背脊挺得笔直,“儿臣是来请差事的。”
胤禛眯起眼。
“哦?”
“儿臣读了户部关于摊丁入亩的章程,知道江南阻力极大。儿臣想请命下江南,协助钦差督办此事。”
胤禛愣了一下。
他看着弘时。
没有求情,没有宽仁,而是主动请缨去接最烫手的山芋。
就在这时,殿外隐隐约约传来一个熟悉的、带着点后怕的女声心声。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还好老娘反应快,把那份要命的折子给撕了。
——四爷这会儿正是杀心最重的时候,谁碰八爷党的红线谁死,亲儿子也不例外。
——弘时啊弘时,你可千万按我教你的说,去干点实事吧,别在京城里犯轴了!
胤禛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耳边回荡着那清脆急切的吐槽声。
他眼底翻滚的暴戾和杀意,像是被一盆温水兜头浇下,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原来如此。
他这个傻儿子,还真动过求情的念头。
是沅儿。
是她硬生生把弘时从万劫不复的悬崖边拉了回来,还替他铺好了台阶。
胤禛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波澜。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下江南?那是得罪全天下读书人和士绅的差事。你不怕背骂名?”
弘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皇阿玛为了天下苍生,连千秋万代的骂名都不怕,儿臣身为皇子,又何惜一身羽毛。”
殿内静得出奇。
过了许久。
“好。”
胤禛站起身,走到弘时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回去收拾行装。明日,去户部领差。”
弘时眼眶泛红。
“儿臣遵旨。”
直到退出养心殿,春风一吹,弘时才发觉自己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胤禛站在窗前,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
——四爷刚才那眼神,吓死个人。
——总算混过去了。
——我真是操碎了心,这大清朝没有我可怎么转啊!
不远处,林薇牵着福惠,正躲在汉白玉栏杆后面探头探脑,心里的弹幕刷得飞起。
胤禛眼底溢出一点无奈的笑意。
这大清朝有没有她不知道。
但他胤禛,确实不能没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