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时下江南的日子,定在三月二十。
还有十天。
这十天里,养心殿天天传他。
头一天是午后。
第二天挪到了晚膳后。
到第五天,弘时刚从上书房出来,苏培盛就已经候在廊下了。
“大阿哥,万岁爷请您过去。”
弘时整了整衣襟。
“今日又是什么事?”
“万岁爷没说。”
苏培盛垂着手,在前头引路。
他在御前伺候了二十多年。
先帝在时,四爷对几个阿哥管得严,一个月见不上几回。
如今倒好,天天叫。
前些日子大阿哥在茶楼赏了八爷府旧人几两银子,苏培盛以为大阿哥要完。
结果大阿哥进去请了个差,出来就成了万岁爷的心头肉。
苏培盛琢磨了好几天,只琢磨出一个人。
永寿宫那位。
养心殿东暖阁。
胤禛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摞折子。
弘时进去行礼。
“起来,坐。”
弘时在炕桌另一侧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
胤禛从手边抽出一本,推过去。
“看看。”
弘时接过来。
是山东巡抚的请安折子。
前头三页全是颂圣的话,到第四页才提了一句,说今春雨水少,几个县的麦子长得不好。
“看完了?”
“看完了。”
“说说。”
弘时想了想。
“前面三页可以不看。”
胤禛没出声。
弘时硬着头皮往下说。
“第四页这一句,才是他真要说的。可他只说麦子长得不好,没说减产几成,也没说要不要赈济。儿臣猜他是怕担干系,先递个话头,看皇阿玛的意思。”
胤禛从炕桌的抽屉里摸出一副眼镜,搁在他面前。
弘时愣了。
“戴上。”
“儿臣眼睛不花。”
“朕看你这几天看折子,脑袋都快贴到纸上了。”
弘时只好戴上。
镜框是玳瑁的,压在鼻梁上沉甸甸的,他眨了好几下眼。
胤禛看他一眼,扭过头去喝茶。
这副是他三十五副里最不爱用的那副。
太沉。
正好给儿子。
门口的帘子掀开,林薇提着食盒进来。
秋杏跟在后面,留在了外间。
“给皇上请安。”
“额娘。”弘时要起身。
“坐着吧。”林薇摆手。
她打开食盒,把一碟桂花糕摆到炕桌上,又倒了碗温牛奶,推到胤禛手边。
胤禛看了看那碗牛奶,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龙井。
林薇伸手,把龙井端走了。
弘时低着头,假装看折子。
——都酉时了还喝浓茶,今晚又不打算睡了是吧。
——当着儿子的面我不跟你计较。
胤禛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林薇没往炕边凑。
她拎着空食盒,退到了门口的屏风后头,挨着一张绣墩坐下。
屏风离炕桌,少说也有十来步。
胤禛那边,只听得见她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眼镜……丑……
胤禛看了一眼弘时脸上那副玳瑁的。
确实不怎么好看。
他没吭声,接着往下教。
“山东的事,你要是朕,怎么批?”
弘时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儿臣会让他把减产几成、涉及几个县,写清楚了再报。”
“然后呢?”
“让户部先预备着赈粮。”
“为什么不等他报上来再预备?”
弘时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胤禛把折子收回去。
“等他报上来,再等户部议,再等朕批,粮食运到,麦子早就烂在地里了。下头的人怕担干系,你不能也怕。”
弘时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儿臣记下了。”
屏风后头,林薇换了个坐姿,绣墩往前挪了挪。
炕桌这边,那点心声跟着清楚了些。
——这才是正经教法。
——不讲大道理,就拿一本折子掰开了揉碎了讲。
——比我当年那个博导强多了,那老头只会说“你自己去悟”。
胤禛把手里的茶盖扣上。
博导是什么,他没弄明白。
听着不像好话。
弘时把桂花糕往皇阿玛那边推了推,没敢先拿。
胤禛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弘时,朕每天批折子批到半夜,你可晓得为什么?”
弘时放下手里的东西。
“为了天下百姓。”
胤禛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
“对。”
“为君者,要以民为本。记住这句话。”
弘时起身,跪在炕前磕了个头。
“儿臣记住了。”
胤禛没让他起来,也没再说话。
他把剩下半块桂花糕放回碟子里。
二十三年前,弘时出生的时候,他还是个贝勒,住在绿琉璃瓦的府里。
那时天不亮就进宫给皇考请安,没工夫抱孩子,一个月见不了几面。
再后来夺嫡,更顾不上。
一转眼,人跪在这儿,比他还高半寸。
说出来的话,是他这辈子最想听的那句。
屏风后头,林薇的心声一句接一句往外冒,绣墩越挪越近。
——他把弘时叫到身边了。
——这哪是闲聊,这是在教为君之道。
——天天叫,一本一本折子地教,还给眼镜。
——这是拿储君的规格在带。
——弘时将来要继位,现在就得学会怎么当皇帝。
——四爷是个好父亲。
——也是个好老师。
胤禛垂着眼,手搭在炕桌边上,一下一下地敲。
她挪到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了。
后面那几句,听得一字不落。
连她心里的那点高兴,都漫了过来。
他没回头,由她去挪。
“起来吧。”
弘时站起身,膝盖上的灰都没敢拍。
“明儿还是这个时辰。”
“是。”
弘时退了两步又停下,转过身朝屏风那边行了个礼。
“额娘,儿子告退。”
林薇从屏风后头探出半个身子。
“眼镜。”
弘时一摸鼻梁,脸红到了耳根,摘下来要还。
“拿着吧。”胤禛说,“朕那儿还有三十四副。”
弘时把眼镜揣进袖子里,退出了暖阁。
帘子落下。
他站在廊下,摸了摸袖口里那副沉甸甸的东西。
半个月前,他差一点就把那份折子递上去了。
要是递了,今天站在这儿的不会是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窗户。
额娘还在里头。
弘时把袖口攥紧,往外走了。
暖阁里,胤禛下了炕,走到窗前。
窗纸上映着廊下的灯笼,弘时的影子从这头走到那头,没了。
林薇走过去,停在一步远的地方。
“清沅,弘时长大了。”
“嗯,长大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林薇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长大了是好事。
——可是不对啊。
——史书上,雍正元年八月,四爷就把立储的密旨写好了,封进匣子里,放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头。
——那匣子里写的,是弘历。
——弘时连宗籍都没保住。
——可现在全乱了。弘时没递那份折子,没碰八爷党,还领了江南的差。
——那个匣子,三年前就放上去了。
——里头写的到底是谁?
——写好的东西,能改吗?
胤禛的手搭在窗棂上,没动。
那点心声里发慌的情绪,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正大光明匾。
那个匣子,是他雍正元年亲手封的,亲手交给苏培盛,看着放上去的。
满朝文武只晓得有这个匣子,没人晓得里头写的是谁。
她居然连日子都说得出来。
林薇抬起头。
“皇上,怎么了?”
胤禛转过脸看着她。
“没怎么。”
他把窗棂上的手收回来,背到身后。
“明日早些回养心殿。”
“好。”
林薇提起食盒往外走。
走到帘子边,她回头看了一眼。
胤禛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的那个匣子,雍正元年封进去时,里头的名字他写得极快。
现下,却要重新考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