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到养心殿时,弘时正往外走。
母子俩在门口碰上,他行完礼,袖子往身后收了收。
“藏什么?”
“没藏。”
林薇伸出手。
弘时把那篇策论递给她。纸上有七八处朱批,末尾四个字:再想,再写。
“第几回了?”
“第三回。”
他把纸接回去,折好。
“皇阿玛肯教,是儿子的福分。”
话没说错,人却站着不走。
林薇等了一会儿。
“额娘,皇阿玛昨日问的赈粮,儿子答得对不对?”
“他怎么说?”
“没说。换了另一本。”
林薇看了他片刻,替他理了理袖口。
“先回去吃饭。空着肚子,写出来的也未必好。”
弘时应了,走出几步,又摸了摸袖里的文章。
林薇掀帘进去,胤禛没抬头。
“又替他求情?”
“臣妾还没开口。”
“你在外头问他第几回了,朕听见了。”
林薇走到御案旁,拿起墨锭。砚里的水添多了,她磨了半天,墨色仍旧不够浓。
——父子俩一个毛病。有话不肯直说,专等别人猜。
胤禛笔尖停住。
她就站在案边,心里的话一句没落下。
——他才学着办差,错处得改,做对的也该给句话。天天只给朱批,谁受得了。
——我当年交论文,导师不回消息,我能把已发送翻八遍。
“墨。”
林薇低头,才发现墨汁沾到了指上。
胤禛递来一张纸。
“磨墨也要走神?”
——您儿子挨完训,轮到我了。
胤禛放下朱笔,无奈直视她,得哄哄了,不能真惹生气了,到时候七八天不来养心殿,可怜的还是他。
“说吧。”
林薇擦净手,没再碰那块墨。
“弘时方才问臣妾,昨日答的赈粮对不对。”
“答得不差。”
“您跟他说了吗?”
“朕没驳他。”
“皇上,他未必真明白。”
胤禛靠回椅背。
往日弘时答得不好,他会逐句问下去。昨日没问,已经是准了。可儿子今日仍拿着改了三回的文章,等在案前,不敢坐。
自己抬头,弘时便赶紧把背挺直。
“二十三岁了,总不能事事等着朕夸。”
“可他还没独自办过这样的差事。”
林薇把纸叠起来。
“臣妾初进府那会儿,给福晋请安,嬷嬷在后头咳一声,臣妾就得想,是脚没站好,还是手摆错了。”
“你那时规矩是不大好。”
“所以后来嬷嬷一咳,臣妾连怎么站都忘了。”
胤禛看她,她也看他。
他端起茶,没喝,又搁下了。
——对弘时不要太严厉。他在外头能撑着,到了这里,连一句话都要先在肚子里过几遍。
“臣妾不懂那些章程。”林薇把手里的纸放下,“但孩子做对了,总该让他明白,自己哪里做对了。”
胤禛翻开弘时留下的那页纸。
赈粮不能只问存数,还得查仓粮有无霉变,转运需用几日。
这两句是他新添的。
没有照抄昨日的教诲,还往下想了一层。
“朕对他有指望,才多问几句。”
“那也让他听听这句。”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胤禛将那页纸留在手边。
“往后朕多些耐心。”
林薇正要应,他又补了一句。
“不是不改他的错。”
“臣妾也没说不改。”
“护得倒紧。”
她低头去收那张沾墨的纸。
——不护着能成吗。前两天才把人劝去江南,今天又盼着他敢说话。
——我这论文写完了,还得负责售后。
胤禛没问售后是什么。
这些年听下来,她一提论文,多半就要埋怨两句。
他把椅子往旁边让了让。
“坐。”
林薇坐下,才发现他手边还有弘历的文章。
两份摆在一起,封面都没盖住。
她收回手,坐直了。
——不能看。看完又要多想。
——正大光明匾后的东西,轮不到我操心。
胤禛把两份文章合上。
“方才还敢教朕,现在倒拘束了。”
“臣妾只说父子相处,不说旁的。”
她往外看了看。苏培盛候在帘边,眼皮都没抬。
胤禛朝帘边吩咐了一句。
“退到殿外候着。”
“嗻。”
苏培盛退出去,帘子落了下来。
“你说的旁的,是什么?”胤禛问。
林薇捏住袖口。
“凡事自有旧例。臣妾不敢凭自己的喜好,劝皇上改。”
——尤其是历史。
——储位变更,后头几十年几百年怎么办?
——乾隆再有不是,前期也做过事。不能因为我疼弘时,就把弘历的路改了。
胤禛没有接话。
这些年,她说过弘历的长处,也骂过他晚年的糊涂。
有时骂完,还要悄悄看一眼年幼的弘历,给他多夹一筷子菜。
可她口中的史书,没写过他身边会有一个苏清沅。
“清沅。”
“臣妾在。”
“朕教弘时,是因他眼下肯学。明日弘历来了,朕也一样教。”
林薇松开袖口。
“至于将来,先看他们怎么办差。”
他抬手,将两份文章挪到一旁。
“不一定非得弘历。”
林薇抬起头,下意识看向门帘。
帘外没有动静。
胤禛没等她开口。
“朕没叫你选。你也不必替谁说话。”
林薇坐了半晌,才把话说出来。
“那您更该让弘时敢说话。”
胤禛看向她。
“要是他往后只挑您爱听的讲,文章写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他手指在那篇策论上停了停。
“明日,你也来。”
次日,弘时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两刻钟。
他在外间把文章又看了一遍。有一句删了重写,纸边留着墨痕。
昨日说查仓粮,回去细想,查出亏空以后呢?地方官若只顾补账,又会往百姓身上加派。
他写了,却不敢递。
皇阿玛正推新政,这时候说官员会借机加派,会不会又嫌他多事?
苏培盛掀起帘子。
“大阿哥,进去吧。”
弘时将那页纸压到下面。
林薇坐在御案旁,手里没拿墨锭,正用帕子擦昨日没洗净的指缝。
他行完礼,双手呈上文章。
胤禛看得很慢。
弘时站着,等到第二页翻过去,才悄悄换了换脚。
“坐。”
他坐下,只挨了半边。
胤禛看完最后一行,把文章搁下。
“弘时,这篇策论写得不错。”
弘时抬头,眼睛亮了。
“仓粮那两句,想到了实处。昨日朕没同你说,今日补上。”
他低头应是,手却伸进袖里,摸到了那张改过的纸。
林薇端起茶,没有催。
胤禛也等着。
片刻后,弘时把纸抽出来。
“皇阿玛,儿子还有几句话。”
“说。”
他将纸放上御案。
“若奉旨查仓的人,也在替地方官遮掩,儿子到了江南,该不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