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卿抬头:“大人是说,账册来源?”
“不止。”阮仪走回书案后坐下,“你仔细看那几笔关键记录的笔迹和墨色。”
苏文卿重新翻开,凑近烛光仔细辨认。片刻后,她倒吸一口凉气:“墨色比前后条目都新!笔迹虽然模仿得很像,但起笔收笔的力道有细微差别……这是后来补的?”
“很可能。”阮仪道,“对方既然设下这个局,就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我怀疑,真正的原始账册可能已经被销毁,或者藏在更隐秘的地方。灰隼拿到的这本,是有人故意放在漕船底舱,等我们去取的。”
“那送密信的人……”
“可能是想借我的手扳倒赵国公,但又不想暴露自己。”阮仪揉了揉眉心,“也可能是赵国公的对手,想一石二鸟——既除掉赵国公,也把我拖下水。毕竟,盗取证物是重罪。”
苏文卿脸色发白:“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账册不能用了?”
“能用,但不能直接用了。”阮仪的目光变得锐利,“我们需要把它变成‘合法’的证据。需要人证,需要旁证,需要让这本账册的来历变得合理。”
“人证……”苏文卿看向账册,“刘先生?”
“对。”阮仪道,“赵国公府上的账房先生,刘先生。账册里多次提到他,他经手了这么多秘密资金往来,必然知道内情。如果能让他倒戈,出面作证,那这本账册就有了旁证。而且,他是赵国公的心腹,他的证词分量极重。”
苏文卿皱眉:“可他是赵国公的心腹,怎么会轻易倒戈?”
“心腹,也分很多种。”阮仪缓缓道,“赵国公此人多疑狠辣,对下人尤其苛刻。这位刘先生替他经手这么多阴私之事,知道的秘密太多,处境其实很危险。赵国公一旦觉得他有异心,或者不需要他了,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他。”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账册里提到,刘先生经手的款项中,有几笔数额对不上。虽然只是小数目,但以赵国公的性格,绝不会容忍手下人贪墨。刘先生如果聪明,就该知道,自己已经在悬崖边上了。”
苏文卿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从这一点入手,策反他?”
“不是我们。”阮仪看向苏文卿,“是你。”
苏文卿一怔。
“你出身宫廷,精通贵族内务,熟知这些高门大户里管事、账房这些人的心思和处境。”阮仪道,“而且你是女子,出面接触一个账房先生,比灰隼他们更不引人注意。我会让玲珑阁的人暗中保护你,但明面上,这件事要由你来办。”
苏文卿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属下明白。大人需要属下怎么做?”
阮仪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和地址:“这是玲珑阁查到的,刘先生的住处、家人情况、日常行踪。他有个儿子在城南的私塾读书,妻子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本人每隔三日会去‘宝丰钱庄’对账,每次都是申时去,酉时离开。”
她将纸递给苏文卿:“不要直接去找他。先接触他的家人,了解他的软肋。然后,在他去钱庄的路上,‘偶遇’他。”
苏文卿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点头:“属下明白。软硬兼施,既让他看到投诚的生路,也让他明白顽抗的死局。”
“记住,”阮仪的声音低沉,“不要提账册,不要提盗取证物的事。你只是‘偶然’得知赵国公的一些阴私,想为朝廷除害,需要他提供一些‘线索’。如果他愿意合作,朝廷可以保他家人平安,甚至给他一个新的身份,一笔安家费。如果他不愿意……”
阮仪没有说下去,但苏文卿懂了。
如果刘先生不愿意,那他就是赵国公的帮凶,是朝廷的罪人。他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属下何时动身?”苏文卿问。
“明日一早。”阮仪道,“灰隼需要休养,玲珑阁这次损失不小,暂时不能再有大动作。你这边要快,三司会审不会等我们。”
“是。”
苏文卿退下后,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阮仪重新翻开账册,一页一页仔细阅读。烛火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夜越来越深,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她合上账册,走到窗边。
窗外,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秋风吹过,带着晨露的湿气。庭院里的桂花开了,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
账册在手,人证在望。
但阮仪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赵国公不是徐闻。徐闻是权相,靠的是党羽和阴谋。赵国公是勋贵,靠的是百年积累的势力、人脉和财富。他在朝中盘根错节,在军中也有旧部。要扳倒他,光靠一本账册、一个账房先生的证词,远远不够。
她需要一场公开的、无法抵赖的对质。
需要让赵国公自己露出马脚。
阮仪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本账册上,封面的蓝布在晨光中泛着陈旧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灰隼说的那句话——送信之人,能避开侯府守卫,将信放在她书案上。
这个人,究竟是谁?
是敌是友?
还是……既是敌,也是友?
晨光渐亮,阮仪吹熄了烛火。书房里弥漫着烛烟和墨香混合的气味。她将账册锁回暗格,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庭院里,苏文卿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吩咐一个小丫鬟准备马车。见她出来,苏文卿快步上前:“大人,马车备好了,属下这就去城南。”
阮仪点头:“小心。”
“大人放心。”
马车驶出侯府,消失在晨雾中。
阮仪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秋风吹起她的衣袂,带来一丝寒意。
天,快亮了。
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