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隼被两名陆骁亲卫搀扶着走进书房时,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深灰色的布衣被染成暗红。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沉静,将胸前那个油布包裹双手呈上:“大人,东西……拿到了。”包裹表面沾着血迹和水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阮仪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油布冰凉湿滑。她看了一眼灰隼肋下的伤,对苏文卿道:“先带他去包扎。”灰隼摇头:“属下无碍,请大人先看账册。”阮仪没有坚持,她走到书案后坐下,用匕首划开油布。
包裹里是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是普通的蓝布,但边缘已经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她翻开第一页,烛光映亮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数字。只看了几行,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们先出去。”阮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苏文卿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还是扶着灰隼退出了书房,轻轻掩上门。
书房里只剩下阮仪一人。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书架上,拉得很长。她深吸一口气,将账册平摊在书案上,一页一页翻看。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本账册,根本不是押运官周明远的私账。
第一页,记录的是“天成三年七月初九,扬州盐商王四海,银三万两,入‘锦绣庄’账”。旁边用小字标注:“锦绣庄”是赵国公名下一处绸缎庄的商号。
第二页,“天成三年八月十五,京城‘宝丰钱庄’转银五万两,入‘永丰粮行’账,备注:漕粮采买预支款”。永丰粮行,也是赵国公的产业。
第三页,“天成三年九月初三,盐枭‘过江龙’遣人送银二万两至‘醉仙楼’,转交赵府账房刘先生”。
阮仪的手指停在“刘先生”三个字上。
她继续往下翻。
账册记录的时间跨度长达两年,涉及赵国公名下至少八处产业,往来对象包括江南三大盐枭、京城三家钱庄、以及六名官员——其中三人,阮仪认得,都是徐闻倒台后仍留在朝中的旧党,官职不高,却都在户部、工部等要害衙门。
最关键的几笔记录,出现在天成三年十月。
“十月初五,永丰粮行支银八万两,备注:漕粮采购尾款。”
“十月初八,‘过江龙’遣人送银三万两至赵府,备注:漕船夹带‘私货’定金。”
“十月十二,宝丰钱庄转银五万两至扬州王四海账上,备注:盐款。”
“十月十五,漕船自扬州发运。”
阮仪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将这些时间点串联起来。
天成三年十月十五,正是那艘被查出夹带私盐的漕船从扬州出发的日子。而在此之前,赵国公的粮行支出了采购尾款,盐枭送来了“夹带私货”的定金,钱庄将盐款转给了扬州的盐商。
时间严丝合缝。
这不是巧合。
这是精心设计的局。
赵国公勾结盐枭,利用自己名下的粮行采购漕粮,在漕船中夹带私盐。然后,他买通押运官周明远——或者,更可能的是,他根本不需要买通,只需要在事后将一切罪责推给这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官员。周明远“自尽”留下的遗书,尸检报告中的疑点,都指向这是一场灭口。
而赵国公的目的,不仅仅是陷害一个押运官。
阮仪翻到账册最后几页,那里记录着几笔特殊的支出:
“天成三年十一月初三,支银一千两,送刑部主事李大人府上。”
“十一月初五,支银五百两,送大理寺评事张大人府上。”
“十一月初八,支银八百两,送御史台王御史府上。”
时间,正是周明远案发、三司会审启动之后。
赵国公在收买三司官员。
他要的不是周明远死,他要的是通过这个案子,将“监管不力、用人失察”的罪名扣在主管漕运的阮仪头上。一旦坐实,轻则罢官,重则下狱。
好狠的算计。
阮仪合上账册,指尖冰凉。
证据有了。铁证如山。
但问题也来了——这账册,是灰隼夜盗官船得来的。官船已被查封,属于刑部证物。私自潜入、盗取证物,本身就是重罪。更何况,灰隼等人还在码头遭遇伏击,对方显然是早有准备。
送密信的人,究竟是友是敌?
如果是友,为何不直接送来账册,而要引他们去盗?如果是敌,为何要提供账册的线索?
除非……
阮仪的目光再次落在账册上。她重新翻开,仔细查看那些笔迹。账册的笔迹工整,但并非一人所书,有些条目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时间、不同人记录的。但其中几处关键记录——比如那几笔与漕粮时间吻合的大额支出——笔迹却格外统一,墨色也新。
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阮仪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这些关键记录是后来补的,那这本账册的真实性就要打折扣。对方完全可以辩称是伪造。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能证明这些记录真实性的旁证。
阮仪的目光在账册上逡巡,最终停在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上:刘先生。
赵国公府上的账房先生。
账册中多次提到“刘先生经手”、“转交刘先生”、“刘先生签收”。这个刘先生,显然是赵国公财务往来的核心经办人之一。
如果能让他开口……
阮仪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秋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她推开窗,凉风灌进来,吹散了书房里沉闷的空气。
“文卿。”她唤道。
门被推开,苏文卿快步走进来,手里还拿着药箱:“大人,灰隼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失血不少,但未伤及脏腑,需要静养几日。”
阮仪点头,将账册递给她:“看看。”
苏文卿接过账册,就着烛光翻阅。她的脸色随着阅读越来越凝重,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微微发抖。
“这……这是……”
“赵国公勾结盐枭、陷害周明远、意图攀诬我的铁证。”阮仪的声音平静,“但也是烫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