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她书案上放信,说明对方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知道她今日早朝受挫,知道她急需破局线索,知道她会怀疑这是陷阱,但依然会去查。
这样的人,要么是敌人,要么是……藏在暗处的朋友。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阮仪抬起眼,看向窗外。夜色已深,侯府里大部分灯火都已熄灭,只有巡夜守卫的灯笼在远处游移,像飘忽的鬼火。更远处,京城沉浸在睡梦中,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巍然矗立,沉默地俯瞰着这座城池。
她忽然想起现代的一句话:最危险的敌人,往往是你从未注意过的影子。
那么送信者,是影子吗?
***
通州码头在夜色中沉寂。
运河的水面漆黑如墨,倒映着零星的灯火和残缺的月影。漕船停靠在最偏僻的泊位,船身被粗大的铁链锁住,甲板上贴着刑部的封条,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码头四周立着木栅栏,栅栏外有两名京兆府的差役抱着刀打盹,鼾声时断时续。
子时三刻,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水很凉,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衣衫。灰隼打了个手势,三人潜游至漕船底部,避开水面反射的月光,像三条游鱼般贴附在船身上。灰隼从腰间取出特制的钩爪,轻轻抛上船舷,钩爪扣住木栏,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三人依次攀上甲板。
甲板上堆着一些杂物,被查封后无人整理,在月光下投出凌乱的影子。灰隼示意两人警戒,自己蹲下身,仔细检查甲板的木板。他的手指在木板缝隙间摸索,触感粗糙,带着水汽和霉味。没有异常。
“下底舱。”灰隼低声道。
底舱的入口在船尾,盖板被一把铜锁锁住。灰隼取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轻轻拨弄,片刻后,锁簧弹开的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见。他掀开盖板,一股混杂着霉味、粮食腐败味和淡淡腥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底舱里一片漆黑。
灰隼取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线照亮了狭窄的空间。底舱堆着一些未及卸下的漕粮麻袋,大多已经破损,米粒散落一地,在火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角落里还有几个木箱,箱盖敞开,里面空空如也。
“分头找。”灰隼道,“重点检查舱壁、地板、梁柱,任何可能有夹层的地方。”
三人散开,手指在粗糙的木板上仔细摸索。底舱很矮,必须弯着腰行动,空气污浊沉闷,呼吸都有些困难。灰隼的指尖触过每一块木板,感受着木纹的走向、接缝的宽窄、钉子的位置。
时间一点点流逝。
火折子的光渐渐微弱,灰隼又换了一根。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木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另外两人也是一无所获,舱壁、地板、梁柱,所有能检查的地方都查过了,没有暗格,没有夹层。
难道信是假的?
灰隼的心沉了下去。他蹲下身,目光落在舱底最角落的一堆破损麻袋上。麻袋被老鼠咬破,米粒漏出,堆积成一个小丘。他走过去,将麻袋一袋袋搬开。
麻袋很重,散发着霉味和鼠尿的骚气。搬开第三袋时,灰隼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的指尖触到了麻袋下的木板——触感不对。
其他地方的木板,因为常年受潮,表面粗糙起毛,边缘有细微的翘曲。但这一块木板,表面异常光滑,边缘严丝合缝,像是……经常被移动。
灰隼的心跳加快了。
他示意另外两人过来,三人合力将剩余的麻袋全部搬开,露出下方一块三尺见方的木板。灰隼取出匕首,插入木板边缘的缝隙,轻轻一撬。
木板松动了。
没有钉子,没有榫卯,这块木板是活动的。灰隼将木板掀开,下方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一股更浓的霉味和纸张特有的气味涌上来。
“找到了。”灰隼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率先钻入洞口,下面是一个极其狭窄的夹层,高度不足三尺,只能匍匐前进。夹层里堆着一些杂物:几件旧衣裳、一个生锈的铁盒、还有……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形物体。
灰隼将油布包裹取出,入手沉甸甸的,是书册的重量。他迅速退出夹层,将木板恢复原状,麻袋粗略堆回原位。
“撤。”
三人原路返回,攀下船舷,潜入水中。冰凉的河水再次包裹全身,灰隼将油布包裹紧紧绑在胸前,奋力向对岸游去。
对岸是一片芦苇荡,夜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灰隼三人爬上岸,浑身湿透,在秋夜寒风中微微发抖。但任务完成了,账册到手了。
灰隼松了口气,正要从怀中取出信号烟,通知接应的人——
芦苇丛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微的弓弦震动声。
灰隼脸色骤变,猛地向侧方扑倒。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箭尾兀自颤动。
“敌袭!”
另外两人同时拔刀,但已经晚了。
芦苇丛中,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跃出,手中刀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这些人全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瞬间将灰隼三人围在中间。
没有喊杀声,没有质问,只有刀剑破空的锐响。
灰隼拔刀迎敌,刀锋与一柄长剑相撞,溅起一溜火星。对方力道极大,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借势后退,眼角余光扫过战场——另外两人已被四五个黑衣人缠住,险象环生。
这些不是普通的杀手。
灰隼心沉到谷底。对方的武功路数狠辣刁钻,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而且人数占优,早有埋伏。
是陷阱。
送信果然是陷阱。
灰隼咬紧牙关,挥刀逼退一名黑衣人,左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支信号烟。但他犹豫了——一旦放出信号,陆将军的人赶来接应,就等于告诉对方,阮仪在暗中调查。而且,信号烟的光芒会暴露位置,引来更多敌人。
就在这犹豫的刹那,一柄长剑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后心。
灰隼察觉时已晚,只能勉强侧身,剑锋擦过肋下,带出一蓬血花。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踉跄后退。
黑衣人趁势逼近,刀剑如网,封死了所有退路。
灰隼背靠树干,喘息着,右手握刀,左手紧紧护着胸前的油布包裹。账册不能丢,这是大人翻盘的唯一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拼死一搏——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过地面。黑衣人们动作一滞,齐齐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芦苇荡外的小道上,数十骑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皆着轻甲,腰佩制式军刀。为首一人高举火把,火光映亮了他冷硬的面容和肩甲上的虎头纹饰。
京营的人?
不,是陆骁的亲卫!
灰隼心中一震,只见那队骑兵已冲入芦苇荡,战马嘶鸣,刀光如雪。黑衣人们显然没料到会有军方介入,阵型瞬间被冲散。
“撤!”黑衣人中有人低喝一声。
黑衣人迅速后撤,如潮水般退入芦苇深处,转眼消失不见。
骑兵没有追击,为首那名将领勒住战马,目光落在灰隼身上:“可是阮尚书的人?”
灰隼忍着肋下的剧痛,点了点头。
将领翻身下马,走到灰隼面前,看了一眼他胸前被血浸湿的油布包裹:“东西到手了?”
“是。”
“上马,我送你们回城。”将领示意手下牵来三匹空马,“陆将军有令,务必护你们周全。”
灰隼在两名同伴的搀扶下爬上马背,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将马鞍染红了一片。他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芦苇荡,那里已恢复寂静,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仿佛刚才的厮杀从未发生。
但胸前的账册沉甸甸的,提醒着他这一切的真实。
马蹄声再次响起,骑兵队护着三人,向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