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大师？”
这四个字顺着苏泽那部破手机的免提，清晰地飘散在三十平米的职介所里。
王天骄愣了足足两秒钟。
紧接着，他爆发出了一阵宛如被掐住脖子的公鸭般的狂笑声。
他一只手死死捂着肚子，另一只手疯狂地拍打着苏泽的办公桌。
桌上的保温杯被震得“哐哐”作响。
“哎哟我的妈呀……我不行了……”
王天骄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指着缩在连帽衫里、像个游魂一样的林黛。
“就她？审讯大师？”
“她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明白，跟个哑巴似的！”
王天骄转过头，对着身后那几台闪烁着红灯的摄像机，扯着嗓子大吼。
“大家都听见了吧！”
“这孙子说，要把一个重度抑郁症、连买骨灰盒的钱都没有的废物，送去警局审犯人！”
那些花钱雇来的水军摄影师，立刻心领神会地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几个收音麦克风恨不得直接怼进苏泽的嘴里。
直播间里的弹幕，更是瞬间铺满了整个屏幕。
【弹幕】：“主播这次真编不下去了，破罐子破摔了？”
【弹幕】：“让一个抑郁症去审讯？犯人没招供，她自己先崩溃跳楼了吧！”
【弹幕】：“这牛吹得，我前列腺炎都笑愈合了！”
【弹幕】：“人家警察是办案的，又不是开收容所的，主播你当重案组是你家开的啊？”
王天骄喘着粗气，双手撑在桌面上，凑近苏泽的脸。
他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苏泽，你今天要是真能把她塞进重案组，去当什么狗屁审讯专家。”
王天骄用手指重重地叩击着实木桌面。
“老子今天当着你几十万粉丝的面，把这张桌子一口一口啃下去！”
“要是不能，你立刻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滚出江城！”
苏泽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只是把桌上的保温杯往自己手边挪了挪，生怕王天骄的唾沫星子喷进去。
“喂？张警官，听得见吗？”
苏泽对着手机麦克风问了一句。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隐隐约约能听到有人在咆哮：“给他灌浓咖啡！把灯全打开！绝不能让他睡！”
“苏老板？”
张警官沙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喉咙里卡了一把粗砂砾。
“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大师？”
苏泽往椅背上一靠。
“我这有个顶级心理学防线突破人才，看你们最近挺忙的，推给你用用。”
电话那头，张警官重重地叹了口气。
伴随着打火机点烟的“咔哒”声。
“苏老板，你要是没急事就先挂了吧，我这头都快炸了。”
张警官连着猛抽了两口烟，吐出一口浓雾的声音清晰可闻。
“前天刚抓的那个‘骨锯’连环杀手，你看了新闻吧？”
“这家伙心理素质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连着熬了他三天三夜。”
“测谎仪用上了，心理专家也请了两个，他愣是一个字都没吐！”
张警官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再有二十四小时，如果还找不到被害人的藏尸地点，按照程序，我们就得放人。”
苏泽敲了敲桌子，打断了张警官的抱怨。
“所以我说，我给你找了个对口的专家。”
“你派人来接一下，死马当活马医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足足五秒钟。
似乎是想起了前几天，那个一边嗑瓜子一边抓出王牌间谍的村口大妈。
张警官把手里的半截烟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
“你在店里等我，十分钟到。”
电话挂断。
王天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嚣张的嘴脸。
“装！接着装！”
王天骄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大喇喇地坐下，翘起二郎腿。
“我还真就在这等着，看看你从哪变个警察出来配合你演戏！”
十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一阵急促的警笛声在街道尽头响起，由远及近，最终在星火职介所门口戛然而止。
“砰！”
车门被一脚踹开。
穿着皱巴巴制服的张警官大步跨进了职介所。
他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眼袋大得快掉到了颧骨上。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和三天没洗澡的汗酸味。
“人呢？苏老板，你说的专家在哪？”
张警官刚进门，目光就焦急地在屋子里扫视。
他直接无视了那些举着摄像机的水军，甚至没多看一眼衣冠楚楚的王天骄。
苏泽指了指站在角落里，像一抹灰色幽灵的林黛。
“诺，这就是。”
张警官顺着苏泽的手指看过去。
当他看清林黛那副鬼样子时，脚下的步子硬生生刹住了。
他盯着那个头发油腻、黑眼圈比自己还重、手里死死攥着个破日记本的瘦小女孩。
张警官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快步走到苏泽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火气。
“苏老板，你拿我寻开心是吧？”
张警官指着林黛，手指头都在发抖。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残忍、连杀了三个人的变态！”
“连从业二十年的老心理医生进去，都被那变态的眼神盯得冷汗直流！”
“你让我带个……带个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的宅女去审讯？”
“她进去能干嘛？给犯人表演一个当场去世吗？！”
听到张警官这番话。
坐在旁边的王天骄，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放肆地拍着巴掌，冲着直播间的镜头做着鬼脸。
【弹幕】：“哈哈哈哈！真警察来了！当场拆穿！”
【弹幕】：“笑吐了，警官的话太有画面感了，表演一个当场去世可还行！”
【弹幕】：“主播这回踢到铁板了，拿命案开玩笑，这属于妨碍公务了吧？”
苏泽面对暴躁的张警官，脸上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淡定。
他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张警官，你刚才也说了。”
“正常的心理医生，根本对付不了那种疯子。”
苏泽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林黛那个紧紧抱在胸口的日记本上。
“因为正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疯子的逻辑。”
苏泽站起身，走到林黛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
“只有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才能看清深渊底下的东西。”
“她不想活了，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懂那种绝望的窒息感。”
苏泽转头，盯着张警官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不是没招了吗？”
“把她带进审讯室，给她半个小时。”
“如果问不出藏尸地点，我苏泽今天就关门大吉。”
张警官死死盯着苏泽。
他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他失败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重案组那边还在等着他拿主意。
“好。”
张警官猛地转过身，咬着牙挤出一个字。
“死马当活马医！”
他走到林黛面前，尽量放缓了语气。
“林……林女士是吧？跟我走一趟吧。”
林黛没有说话。
她甚至都没有看张警官一眼。
只是像个被提着线的提线木偶一样，拖着沉重的步子，默默跟在张警官身后，走出了职介所，钻进了那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
警车呼啸着离开，卷起一地的落叶。
职介所里，再次恢复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王天骄看着警车远去，脸上的横肉笑得乱颤。
“哎哟，还真敢去啊。”
王天骄掏出一根雪茄，保镖立刻凑上来点燃。
他吐出一口浓烟，大喇喇地靠在椅子上，双腿交叠架在苏泽的办公桌上。
“苏泽，我今天就不走了。”
“我就坐在这，等着市局的电话打过来。”
王天骄掸了掸雪茄的烟灰，眼神阴冷。
“我看你等下是以诈骗罪被抓，还是以妨碍公务罪进去蹲着！”
苏泽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他重新坐回电竞椅里，把手机支架调了个角度。
“行啊，那就在这耗着。”
苏泽闭上眼睛，竟然开始闭目养神。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水军的摄像机一直亮着红灯。
直播间里的三十万粉丝，也奇迹般地没有流失，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半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王天骄手里的雪茄抽到了第二根，他开始有些不耐烦地抖腿。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场闹剧该收场的时候。
“叮铃铃铃——”
苏泽桌上的手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来电铃声！
在安静的职介所里，这声音就像是平地炸起的一声惊雷。
王天骄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把将雪茄按在烟灰缸里。
“来！开免提！”
王天骄指着手机，冲着水军大喊。
“把麦克风都怼过去！让全网听听，这骗子是怎么被警察通缉的！”
苏泽慢吞吞地睁开眼，伸出一根手指，滑过了接听键。
免提开启。
“喂，张警官，结果怎么样了？”苏泽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回答。
只能听到一阵粗重的喘息声，就像是刚跑完五公里越野。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门重重关上的碰撞声。
“苏……苏老板……”
张警官的声音，通过破旧的手机扬声器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疲惫和暴躁。
而是一种控制不住的、剧烈的颤抖。
甚至带着一丝毛骨悚然的战栗。
“出……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