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站在桂花树下,脚尖碾过一块带着青苔的石板。
“韩姨。”他抬起头,“这院子我挺喜欢。如果想出手,你给个实价。”
韩姨手里端着刚洗好的紫砂茶壶,动作停在半空。
苏清月从双肩包里拽出那个硬抄本,水笔的笔尖敲在顾野的小臂上。
“先别急着谈钱。”她翻开一页空白纸,低头刷刷写了几行字,“你现在看到的,只是人家打理好的接待状态。”
顾野转头看她。
苏清月把本子递过去。
上面列着三条黑体字:产权性质及年限、地下管网老化程度、冬季取暖设备及维护费。
“我不是专业的房产评估,算不准折旧率。”苏清月把笔塞回冲锋衣口袋,“但这几项是硬成本。如果你接手,修补管线的钱可能比买几套进口沙发还要贵。”
顾野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字。
他把纸折起来,揣进外套兜里。
“听你的。”顾野看向韩姨,“今晚我先不住主屋的客房了。车就停在院子里,我接上水电住一晚,试试夜里的风向和温度。”
“成啊。”韩姨把茶壶搁在石桌上,转身走进堂屋。
片刻后,她拿着一个褪色的牛皮纸袋走出来。
“红本复印件都在这。宅基地是老头子早年过户的,手续全。你们明天去镇上找个专业的评估所来查。”韩姨拍了拍纸袋,“我也懒得跟你们讲什么老宅子的感情,砖头瓦块的,该修就得修。”
下午剩下的时间,两人绕着院墙走了一圈。
前院的青石板铺得很结实。领航者8x8开进来时,沉重的轮胎压上去,没有一块石板碎裂。
但在后院的墙根处,苏清月停下脚步。
她用徒步靴的鞋尖拨开一片茂盛的杂草。
下面是一个水泥砌的沉淀池,边缘裂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泥缝里隐隐透出一股霉味。
“地下排水管线沉降了。”她蹲下身看了看,“雨季下大雨,估计会反水。”
她没有把这事夸大成房子快塌了的绝境。
顾野拿出手机,点开记账软件。他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后院沉淀池及地下管网翻修,预算五千。
一笔账算一笔账,很清楚。
太阳落向山头。
院墙外的村道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领航者8x8安稳地趴在院子正中央。粗壮的液压支腿死死撑在石板上。
一根黑色的工业电缆连着厢体和偏房的防爆插座。软水管接在院子角落的自来水龙头上。
顾野拉开厚重的车门,踩着踏板上去。
车厢里亮着暖白色的LEd灯带。
窗外是几十年历史的灰砖黛瓦,车内是恒温二十二度的现代生活区。两种完全不同的居所隔着一层双层玻璃并存,构成了一种奇特的踏实感。
顾野站在水槽前,拧开水龙头。
洗了两个苹果。
他把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白瓷盘里,放在升降桌的边缘。
苏清月正坐在桌前。
笔记本电脑展开,旁边摊着那个写满数据的硬抄本。
屏幕上全是长三角各处营地的调研表格。
顾野拿干毛巾擦手。
他今天没有去碰墙上的吸盘支架,也没打算在这个时候开直播。
他倒了杯温水,走到副驾驶位坐下,拿出平板看明天的沿线地图。整个生活区的空间,连同那张宽敞的真皮卡座,全都留给了苏清月。
键盘的敲击声在车厢里响了很久。
没有打扰,没有强制互动。
晚上九点,苏清月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拿起手机,推开门下了车。
院子里没开大灯。她走到桂花树下的阴影里,接通了电话。
顾野的车窗开了一条缝。
秋风把苏清月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送进来。
“上个月不是刚清了一笔档口的租金吗?”她靠在树干上,脚尖在泥地上画着圈。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点焦虑的倒苦水声。
苏清月换了只手拿电话。
“我知道二叔那边催得紧。”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干涩,“这趟调研结束,我手里有一笔劳务费。后天先转回卡上,你拿去垫一下月底的零配件尾款。”
她顿了顿,语气依然平稳。
“够用。先别去借那些高息的钱。”
几分钟后,电话挂断。
苏清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搓了搓冰凉的指关节。
她踩着铝合金踏板回到车上,带进一股微凉的夜风。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死。
她走到桌前,端起那个白瓷盘旁边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嗓子里的干涩被水压了下去。
顾野放下手里的平板电脑。
车厢里只有冰箱压缩机极轻微的嗡嗡声。
“后天就是第七天了。”顾野开口,声音不大。
苏清月放下水杯,拉开椅子坐下。
“嗯。第一段七夜的路线算跑完了。”她伸手去合笔记本的屏幕。
“路线跑完,你就回学校?”顾野问。
苏清月手指搭在电脑边缘。
“按计划,我得把初版调研报告的纸质版交到学院教务处。”她把屏幕彻底合上。
她抬起头,看着车厢前方的挡风玻璃。外面是完全黑下来的江南院落。
“交完材料之后去哪。”她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的手背,“我还没替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