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星耀传媒地下三层的集体宿舍。
没有窗户。排气扇发出快散架的轰隆声。
空气里全是螺蛳粉、劣质香水和脚臭味混杂的酸腐气。
苏曼雅拖着右腿,推开那扇掉漆的铁皮门。
小腿上有一道紫黑色的血楞子。
那是保洁主管用扫把杆抽出来的。
她跌坐在靠门边的下铺硬板床上。床板很硬,咯得尾椎骨发疼。
她大口喘着气。
身上那套灰色的保洁服被汗水浸透,散发着刺鼻的氨水和尿骚味。
整整一上午,她刷了十八层楼的所有男厕所。
只要停下,主管的扫把就抽过来。
苏曼雅抬起双手。
十根手指在84消毒液和洁厕灵里泡了四个小时。
皮肉全部发白起皱。像泡在水里发胀的死鱼皮。
新做的法式美甲断了四根。断茬处糊着恶心的黑泥。
她咬着干裂的嘴唇。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台二手联想笔记本。
手机碎了,她只能用这个破电脑。
开机键按了三次,屏幕才亮起惨白的光。
触控板不太灵。
她用起皱的手指划了好几下,点开鲨鱼直播的网页。
不需要搜索。
首页最顶端,占了半个版面的巨大推荐位。标题烫金闪烁。
点进去。
画面加载出来。
十二辆重型警用摩托,呈大雁阵型排在最前面。
红蓝爆闪灯把高速路段照得通明。
后面,是那辆灰黑色的重卡房车。
巨大的越野轮胎平稳地碾过柏油路,像一座移动的堡垒,霸占了整个中央车道。
镜头切到车厢内。
全景天窗开着。正午的阳光经过防弹玻璃的过滤,变得柔和。
苏清月洗了头发。披散在肩膀上。
她坐在副驾驶的米白色真皮座椅里,手里端着一个切面折射着阳光的水晶高脚杯。
杯底是一汪暗红色的酒液。
随着车身的轻微起伏,红酒在玻璃壁上挂出一圈漂亮的酒痕。
顾野穿着黑色的冲锋衣。
单手搭在真皮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拿着一瓶气泡水。
他偏过头,和苏清月说了一句什么。
苏清月仰起头,笑得很甜。眼角弯成好看的月牙。
直播间的弹幕密集得根本看不清人名。
【这一口红酒,抵我一年工资。】
【云州市交警亲自护送出城,这得是多大的面子?】
【老板娘真漂亮啊,这才是神豪的标配!】
“老板娘……”
苏曼雅死死盯着屏幕。
指甲抠在笔记本边缘的塑料壳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坐在那个真皮座椅上的人,本来应该是她。
喝着几十万一瓶的红酒,被几百万网友叫老板娘。
全城的警车为她开道。
三天前。
顾野还在出租屋里,用一个塑料盆给她洗脚。
她嫌水烫,一脚踢翻了盆,脏水泼了顾野一身。顾野连句重话都没说。
可是就在昨天早上。
她为了那份八千块底薪的网红合同,把这一切亲手砸碎了。
她骂顾野是穷光蛋,说他给不了自己想要的风景。
心脏像被一双带刺的铁手死死攥住。
胃里一阵猛烈的抽搐。
强烈的悔恨混合着嫉妒,像浓硫酸一样腐蚀着她的大脑。
“这是我的……”
苏曼雅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赫赫声。
眼泪砸在布满灰尘的笔记本键盘上。
“这明明都该是我的!”
她尖叫出声。嗓音撕裂。
双手猛地抓起笔记本键盘,用力砸向床帮。
“砰!”
笔记本弹起来。屏幕花了一下。
不解气。
苏曼雅疯了一样,双拳死死砸在键盘上。
“全是我的!你凭什么抢我的位置!”
她砸得双手通红。
黑色的塑料键帽崩飞出去。打在墙上,又弹落到地上。
“吵死了!”
上铺的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巨响。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一个染着黄毛的底层擦边女主播从上铺跳下来。
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蕾丝吊带。
黄毛一把揪住苏曼雅乱糟糟的头发。
苏曼雅头皮一阵剧痛,被硬生生从床上拽到了地上。
下巴磕在水泥地上,咬到了舌头。
嘴里全是血腥味。
“啪!”
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扇在苏曼雅本就红肿的右脸上。
“扫厕所的贱货!你发什么疯!”
黄毛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昨晚陪大哥打pK播到凌晨四点,你在这号丧?”
苏曼雅捂着脸。半边脸麻木了。
她抬起头。
看着黄毛那张因为熬夜而蜡黄、铺满厚厚粉底的脸。
这种下九流的擦边主播,以前在星耀传媒连跟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对方踩着她,一巴掌把她的自尊扇得粉碎。
黄毛嫌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一身屎尿味。再出声,我把你那破电脑顺着窗户扔出去!”
说完,黄毛转身爬回上铺。床板又是一阵摇晃。
苏曼雅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灰色的保洁服沾满了地上的烟灰和瓜子壳。
她张着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咬住自己散发着84消毒液味道的手指。
她彻底跌进了烂泥里。
再也爬不起来了。
……
下午两点。
云州边界。
重卡房车平稳地驶出国道最后一个收费站。
前方的交警指挥车靠边停下。
十二辆重型铁骑摩托整齐地停在路肩。
交警队长刘刚站在路边。
身姿笔挺,朝着那辆庞然大物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顾野降下车窗。
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按了一声气喇叭。
“嗡——”
低沉洪亮的喇叭声在山谷间回荡,算是致谢。
车窗升起。
顾野踩下油门,十二吨重的房车正式驶入云江南段的盘山高速。
进了山区,路况变得复杂。
两边是陡峭的岩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
道路弯道极多,隧道一个连着一个。
顾野把车速降到了八十。
巨大的越野宽胎碾压着柏油路,底盘的减震系统疯狂工作。
坐在车厢里,苏清月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她甚至不用扶着大理石吧台。
“喝点水。”
顾野递过去一瓶苏打水。
苏清月接过来,刚拧开瓶盖。
“前面好像堵车了。”
她指着宽大的挡风玻璃外。
几百米外。
两排汽车的红色尾灯亮成一片,像一条蜿蜒的红蛇,卡在半山腰的高速路上。
完全停滞。没有一辆车在动。
顾野右脚点在刹车踏板上。
气压制动阀漏气。房车平稳地停在车流的队尾。
前面是一辆家用轿车和一辆装满生猪的厢式货车。
猪的臭味顺着空调进风口隐隐飘进来。
顾野按下内循环按钮。
拉起电子手刹。
等了十分钟。队伍一米都没挪动。
前面有些骚乱。
几个大车司机推开车门,站在隔离带上往前张望。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
顾野降下半截车窗。
山里的热风夹着树叶的苦味和汽车尾气吹进来。
一个穿着黑背心的货车司机沿着路肩往后跑。
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一边跑一边冲着后面排队的车摆手。
“退!赶紧往后退点空地出来!”
货车司机扯着嗓子喊,声音里透着焦急。
顾野手肘搭在车窗边缘。
“出什么事了?”他声音平缓。
司机停在重卡巨大的轮胎旁边。仰起头,大口喘着气。
“前面塌方了!半座山掉下来了!”
司机指着前面的弯道。手直哆嗦。
“有三辆车被埋在石头底下了。还有一辆挂在悬崖边上,随时要掉下去!”
话音刚落。
“救命啊——!”
一个尖锐、撕裂的女声从几百米外的弯道处传过来。
顺着山风,听得真真切切。
顾野眼皮掀了一下。
右手搭在了厚重的机械门把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