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边的空气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没有风。柳树枝条死气沉沉地垂着。
苏曼雅扛着一块两米高的银色反光板。
尼龙背带死死勒进她瘦弱的肩膀。肩头上的皮肉被勒出一道红印。
她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军绿色马甲。背后印着“剧组场务”四个掉色的白字。
汗水顺着额头淌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她连擦汗的手都腾不出来。
脚上那双白帆布鞋早就磨破了边。刚才在泥地里踩了几脚,鞋面全是黄泥。
脚后跟的血泡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图钉上。
前方是一辆剧组的大巴车。
张导演坐在帆布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
他喝了一口凉茶。吐出两片茶叶。
这剧组是个拍三流网剧的草台班子。预算少得可怜。
张导演转过头。视线越过白堤。
盯上了不远处的一处园林。
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高大的朱红色木门在绿树掩映下透着一股厚重的古朴。
“那园子不错。”张导演指着听雨轩的方向。
他把搪瓷缸顿在折叠桌上。发出“哐”的一声。
“古风背景。正适合拍男女主相遇那场戏。”
张导演转头,目光在忙碌的场工里扫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刚放下反光板、正大口喘气的苏曼雅身上。
“那个谁。苏什么玩意儿。”
张导演不耐烦地招了招手。“你过来。”
苏曼雅双手撑着膝盖。肺里呼哧作响。
她咽了一口干沫。拖着发软的双腿走过去。
“导演。”她声音嘶哑。
“去那边敲门。”张导演指着听雨轩的大门。
“跟房主说剧组借场地拍个外景。给他拿五百块钱场地费。”
苏曼雅顺着手指看过去。
那扇大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导演,那地方好像是私人宅院,五百块钱可能……”她小声开口。
“废什么话!”张导演眉头拧成一团。“让你去你就去。”
他点起一根烟。
“干不了就滚蛋。违约金准备好了吗?”
违约金。这三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苏曼雅背上。
她打了个哆嗦。
咬住下嘴唇。口腔里泛起一丝血腥味。
她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听雨轩走去。
青石板路的缝隙里积满了昨夜的雨水。
苏曼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泥水溅在帆布鞋面上。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脚趾。
她走到高大的木门前。
仰起头。门顶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写着“听雨轩”。
门口蹲着两尊半人高的汉白玉石狮子。
门环是黄铜打的兽首。擦得锃亮。泛着冷光。
苏曼雅伸出右手。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早上洗马桶留下的黑泥。
手背上有一道昨天被扫把抽出的红痕。
她刚准备叩响铜环。
旁边的侧门突然推开。
两个穿着纯黑色战术服的男人跨了出来。
像两堵黑色的铁塔,直接挡在台阶上。
身高超过一米九。肌肉把战术服撑得紧绷。
作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他们戴着战术通讯耳机。看人的眼神冷得像冰块。
“私人领地。退后。”左边的安保开口。声音粗哑。
苏曼雅吓了一跳。手猛地缩了回来。
她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胆子。
“我们是剧组的。导演想借你们的地方拍个戏。给五百块钱场地费……”
“滚。”安保没有半句废话。
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大手伸出。按在苏曼雅的肩膀上。
没有发力。只是普通地往前推了一把。
苏曼雅本就精疲力尽。脚后跟的伤口正疼得钻心。
被这股力道一推,双腿瞬间发软。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仰倒。
“啪叽。”
苏曼雅一屁股砸在台阶下面的泥水坑里。
水坑里的黄泥浆溅起半米高。
直接泼在她的脸上。泥水糊住了半边眼睛。
那件印着“场务”的马甲吸满了脏水。变得沉甸甸的。
污水顺着头发往下滴。砸在锁骨上。
苏曼雅呆坐在烂泥里。
尾椎骨的剧痛顺着脊椎窜上后脑勺。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两秒钟后。
极度的委屈和怒火烧穿了她的理智。
她是星耀传媒曾经力捧的新人。
凭什么在这个破地方被两个看门狗推进泥水里?
苏曼雅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烂泥。指甲抠进石板缝里。
她张大嘴,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准备扯着嗓子在地上撒泼大骂。
就在她嘴唇刚张开的瞬间。
身后传来“滴”的一声电子轻响。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轴承转动声响起。
那扇厚重的朱红木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苏曼雅的骂声卡在嗓子眼里。
她转过头。呆呆地看着门内。
门开了。
几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分列两侧。站得笔直。
领头的老管家戴着白手套,微微躬着腰。
顾野迈过高高的木门槛。
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休闲西装。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身姿挺拔。
苏清月走在他身侧。
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干净清爽。
身后还跟着几个提着购物袋的女佣。
苏曼雅死死盯着那张脸。
顾野。
那个被她嫌弃没钱、狠狠甩掉的前男友。
此刻正站在价值十亿的绝版园林大门里。
被一群管家像迎候国王一样簇拥着走出来。
那两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战术安保,立刻后退半步。
恭敬地低下头。
苏曼雅的呼吸停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带刺的铁手狠狠捏爆。
胸腔里发出沉闷的痛感。
她看着高高在上的顾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头土脸。一身泥水。穿着散发酸臭味的场务马甲。
像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巨大的阶级落差,变成了一座倒塌的山。重重砸在她背上。
极度的自卑像毒蛇一样咬住了她的脖子。
她连站起来面对顾野的勇气都没有了。
双手猛地抬起。死死捂住那张糊满黄泥的脸。
身子拼命往后缩。
手脚并用,在泥水里狼狈地倒退。
企图躲到路边的石狮子底座后面。躲进远处剧组围观的人群里。
千万别认出她。千万别看她。
顾野走下青石板台阶。
黑色的手工皮鞋踩过泥水坑的边缘。
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目光直视前方。
余光都没有往地上那摊泥水里扫一眼。
完全的无视。仿佛地上只是一团毫无价值的空气。
苏清月跟在顾野身边。绕过了泥坑。
她好奇地看了一眼路边剧组的大巴车,和远处发愣的导演。
“我们现在去哪?”苏清月问了一句。声音在微风里很清脆。
顾野抬起手。
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腕表。表盘折射着阳光。
“去买点家具。”他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车里垫桌脚的东西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