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木炭烧得通红。
白色的炭灰偶尔剥落,掉在炉底。
一阵风从千岛湖面吹过来。火星子往上乱窜。
顾野靠在折叠椅上。
手里拿着一把不锈钢烤肉夹。
夹起一块切好的A5和牛。丢在滚烫的烤网上。
“滋啦——”
丰厚的雪花脂肪接触高温,瞬间融化。
透明的油脂滴进炭火里。爆起一团幽蓝色的火苗。
浓烈的肉香混着果木的清香,在草坪上炸开。
胖子坐在对面。
手里抓着一根烤得焦黄的鱿鱼须,吃得满嘴是油。
“顾爷,这肉绝了。比那什么米其林餐厅的好吃一百倍。”
他大口嚼着,含糊不清地嘟囔。
苏清月坐在一旁。
拿生菜叶子包了一块刚烤好的和牛,递到顾野手边的餐盘里。
她把几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白t恤上沾了一点木炭的灰。她没在意。
五十米外的木栈道边。
张导演从帆布椅上猛地站起来。
手里卷成筒的剧本,用力砸在旁边副导演的肩膀上。
副导演疼得缩了一下脖子,没敢躲。
“拍的什么破烂玩意儿!”
张导演指着镜头前一辆涂着迷彩绿的破吉普车。
“这是末日逃生!这车看着像去乡下偷瓜的!一点压迫感都没有!”
他烦躁地扯着本就不多的头发。
“投资方要看废土重工业风!这车能交差吗?”
他转过头,打算四处找找灵感。
视线扫过远处的湖边草坪。
动作瞬间定格。
那棵巨大的百年香樟树下。
停着一头灰黑色的钢铁巨兽。
十二米长的车身。超过四米的高度。
冷硬的防爆装甲在阴天的湖光下,泛着让人胆寒的哑光。
车头那一排粗壮的钨钢防撞梁,像一排野兽的獠牙。
张导演的呼吸急促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那辆重卡房车。眼睛里冒出贪婪的红血丝。
“这特么才是末日战车!”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摄影师。
迈开腿,踩着草坪就往那边走。
“走!跟我过去!”他冲着副导演和几个场务招手。
顾野拿着夹子,给烤网上的和牛翻了个面。
撒上一小撮粗海盐。
海盐颗粒在肉皮上跳动。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靠近。
踩得草地发出“嚓嚓”的响声。
张导演带着三四个人,停在钛合金露营桌前。
他没看顾野。
注意力全在那辆巨大的越野轮胎上。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厚实的防爆装甲。
冰凉的金属质感传到掌心。
“完美。太完美了。”他喃喃自语。
转过身。
张导演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折叠椅上的顾野。
下巴扬起。带着一股剧组导演特有的傲慢。
“喂,这车是你的?”
他声音很大。打破了湖边安静的烤肉氛围。
顾野眼皮都没抬。
夹起一块烤好的肉,放进自己盘子里。
拿起筷子。
张导演觉得被冷落了。
他在圈子里虽然拍的是三流网剧,但走到哪也是被人捧着。
他皱起眉头。往前走了一步。
皮鞋踩在胖子刚扔的一张沾满油的纸巾上。
“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张导演拍了拍钛合金桌面。金属发出两声闷响。
“我们是星耀传媒剧组的。正在拍重头戏。”
他指着远处的摄像机。
“你这车不错。赶紧把火灭了,把车开到木栈道那边去。”
胖子咽下嘴里的鱿鱼。
把手里的铁签子往桌上一摔。
“啪”的一声。
“你特么谁啊?出门没刷牙?这里是你家后院?”
胖子瞪着眼睛,粗壮的胳膊上肌肉鼓了起来。
张导演脸色一沉。
刚准备发火。
身后传来一阵艰难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军绿色破马甲的女人,顺着草坡往下走。
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
塑料袋被撑得变了形。里面装满了剧组的五十份低价盒饭。
油汤从塑料袋缝隙里漏出来,滴在她的帆布鞋上。
是苏曼雅。
她头发被汗水全粘在额头上。
几只绿头苍蝇绕着她手里的盒饭袋子打转。
空气里瞬间飘来一股劣质地沟油和酸豆角的混合臭味。
直接冲散了A5和牛的脂香。
塑料袋的提手太细。
死死勒进她白皙的手指里。勒出两道紫红色的血印。
她每走一步,双腿都在打摆子。
脚后跟磨破的血泡又渗出血来,染红了脏兮兮的白袜子。
“干什么吃的!拿个盒饭磨蹭半天!”
张导演转头,把火气全撒在苏曼雅身上。
“你属乌龟的?剧组的人都快饿死了!”
苏曼雅低着头。大口大口喘着气。
肺里像被刀子刮一样疼。
她连擦汗的力气都没有。汗水滴进眼睛,杀得生疼。
“导……导演,餐馆那边出餐慢了点……”她声音嘶哑得厉害。
张导演厌恶地捂住鼻子。往旁边退了半步。
嫌弃她身上的那股馊味。
“少特么废话!”
他指着坐在折叠椅上的顾野。
“去!你跟这个车主交涉!让他把车借给剧组用。摆平不了,你今天就滚去洗全剧组的衣服!”
苏曼雅咬着干裂的嘴唇。
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她转过身。提着两个沉重的塑料袋,往前走了两步。
视线看着草地上的蚂蚁。
“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
她熟练地换上那种卑微讨好的语气。
在剧组打杂的这几天,她已经把自尊踩进了烂泥里。
她抬起头。
目光越过烧烤炉上袅袅升起的白烟。
落在那个坐在钛合金桌边的男人脸上。
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被人突然卡住了脖子。
顾野拿着筷子。
夹着一块裹着生菜的和牛。
黑色的休闲短袖干净整洁。手腕上的百达翡丽腕表折射着湖面的波光。
他表情平静。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水。
就这么淡淡地看着她。
苏曼雅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瞳孔剧烈收缩。眼珠子快要凸出眼眶。
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秒,像被抽油机抽干了一样。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一张死人的脸。
顾野。
是顾野。
她的视线僵硬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苏清月坐在顾野身边。
穿着白t恤。清纯,干净。皮肤白得发光。
桌上摆着昂贵的水晶杯。旁边停着那辆她做梦都能梦见的千万级防爆重卡。
苏曼雅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像有一万颗炸雷同时爆炸。
她低头。
看着自己。
一身散发着汗臭的破马甲。沾满油污和黄泥的裤腿。
手里提着廉价的酸豆角盒饭。手指被勒得发紫。
招惹着一群绿头苍蝇。
极度的羞耻感像毒蛇的毒液,瞬间流遍全身。
心脏一阵剧烈的抽搐。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恨不得立刻变成一阵烟。
恨不得旁边的千岛湖立刻卷起大浪把她淹死。
她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展示自己这副比乞丐还不如的惨状。
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痉挛从手指传到小臂。
本就勒到极限的塑料袋提手,在抖动中终于承受不住重量。
“刺啦——”
劣质的黑色塑料袋从中间撕裂。
“哗啦啦!”
五十份廉价的发泡餐盒,如同塌方的积木,全部砸在草地上。
盖子崩开。
黄色的咖喱汁、红色的番茄炒蛋、白花花的米饭。
溅得到处都是。
一大半滚烫的油汤,直接泼在了苏曼雅光裸的脚踝和帆布鞋上。
“啊!”
她烫得惨叫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一屁股跌坐在满是油污和剩饭的草地里。
咖喱汁沾满了她的手掌。
她呆呆地坐在烂泥和剩菜里。
看着顾野那双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冲刷着脸上的汗水和灰尘。
张导演看着满地的盒饭。
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横肉都在跳。
“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大步冲过去。
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苏曼雅的后脑勺上。
“啪!”
苏曼雅被打得往前一趴。双手按在了一团烂米饭里。
“剧组的饭全让你毁了!今天的损失从你违约金里翻倍扣!”
张导演骂完。
看都不看地上的苏曼雅一眼。
他转过身。
从摄影马甲的内兜里,掏出厚厚一叠用皮筋扎着的红钞票。
刚从财务那里领的群演经费。
他走到钛合金折叠桌前。
把那叠钱“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一万块。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一万块!”
张导演指着桌上的钱。下巴扬得高高的。
“这车借我们拍两个小时。”
他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赶紧的,收拾东西腾地方。别耽误我进度。”
顾野放下手里的筷子。
筷子搁在骨瓷餐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扯了一张湿纸巾。
慢慢擦掉嘴角沾上的一点酱汁。
顾野把湿纸巾扔进桌底的垃圾桶里。
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叠用皮筋扎着的红票子上。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