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导演的皮鞋踩着草皮往下冲。
鞋尖沾着几根断掉的杂草。
风一吹,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散开。
他喘着粗气。停在苏曼雅面前。
苏曼雅跌坐在黄色的咖喱汁里。双手按着烂米饭。
绿头苍蝇绕着她的脸嗡嗡乱飞。
“扫把星!”张导演吼破了音。
唾沫星子喷在苏曼雅的脸上。
“你特么故意的是不是!要把整个剧组害死你才甘心!”
苏曼雅缩着脖子。浑身发抖。
她仰起头。看着张导演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扭曲的脸。
“导演……对不起……我没拿稳。”
她声音嘶哑。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对不起有个屁用!”
张导演一把扯下脖子上挂着的导演证。狠狠砸在烂泥里。
塑料卡套弹了一下。溅起一滴油汤。
他指着草坡上面。手直哆嗦。
“你去招惹那种活阎王!老子差点被你害得连命都没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草地上倒着的十几个武行。
那些肌肉壮汉还在干呕。吐出来的酸水把草坪都烧黄了一片。
回想起刚才那穿透内脏的低频震荡,张导演腿肚子又转了筋。
他把所有的恐惧,全转化成了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怒火。
“剧组的饭全让你毁了。”
张导演伸出手指,指着一地的烂菜叶和米饭。
“吃。给我捡起来吃干净。”
苏曼雅呆住了。
泥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砸在军绿色的场务马甲上。
她看着地上的饭盒。
番茄炒蛋和黄泥混在一起。一只黑蚂蚁正在上面爬。
“导演……脏的……”
她抠着地上的泥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脏?”
张导演一脚踢翻旁边半个完好的发泡饭盒。
白米饭扣在苏曼雅的帆布鞋上。
“老子今天让你知道什么叫脏!”
他弯下腰。揪住苏曼雅的衣领。
“不吃,明天法务部五百万违约金的起诉书就送到你手里!”
“你这辈子就在监狱里洗马桶吧!”
五百万。
这三个字像一座山。压断了苏曼雅最后一点脊梁骨。
她趴在泥水里。
膝盖蹭着坚硬的碎石子。破皮的血丝混进泥浆。
她慢慢转过脖子。骨节发出酸涩的动静。
视线穿过草坪。看向五十米外的钛合金露营桌。
顾野坐在那。
三个月前。在大学外面的大排档。
她嫌弃端上来的烤鱼有股腥味。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顾野立刻站起来。把那盘烤鱼端走。
跑了两条街,去给她买了一份热腾腾的糖醋里脊。
那时候。哪怕天塌下来,顾野都会挡在她前面。
哪怕自己吃一个月泡面,也要给她买一双镶钻的高跟鞋。
苏曼雅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嘴唇蠕动。干裂的嘴皮撕开,血珠冒出来。
“顾野……”她用极低的声音喊出这个名字。带着哀求。
钛合金桌旁。
顾野坐在折叠椅上。
他看都没看草坡下面一眼。
视线根本没有往苏曼雅的方向偏移哪怕一寸。
刚才烤肉的时候。一滴黑椒汁溅到了苏清月的白t恤上。
在下摆留下一个硬币大小的褐色污渍。
苏清月正低着头,用手指搓着那一小块布料。
顾野伸手。
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湿纸巾。
撕开塑料包装。包装袋发出清脆的撕裂声。
他把湿巾递给旁边的苏清月。
“擦擦。”他声音很稳。带着点闲散。
苏清月接过湿巾。弯起嘴角笑了笑。低头擦拭衣服。
两个人坐在千万级的重卡房车旁边。
吃着A5和牛。喝着冰镇苏打水。
就像在看风景。
下面泥水里的惨剧,在他们眼里,连风景的边角料都算不上。
苏曼雅的视线模糊了。
眼泪决堤一样砸下来。冲开脸上的泥巴,留下两道白痕。
她终于明白了。
那个满眼都是她的顾野,已经死了。
是被她亲手杀死的。
就在她把解约合同摔在花坛上的那一刻。
她自己切断了通往这座千万级房车的踏板。
现在坐在那里的顾神豪,连一丝同情都不会给她。
苏曼雅低下头。
双手抓起地上一团沾着草屑的烂米饭。
带着黄泥和咖喱汁。塞进嘴里。
泥沙硌在牙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酸腐的味道直冲鼻腔。
她一边大口咀嚼,一边嚎啕大哭。
哭声在千岛湖的草坪上回荡。难听得像夜猫子叫。
张导演看着苏曼雅吃泥。胸口的恶气散了一点。
他转头看了一眼草坪上倒了一地的武行。
那些壮汉刚从声波震荡里缓过来。一个个扶着树干干呕。
腿软得站不住。
“收拾东西!滚!都特么滚回车上去!”
张导演扯着嗓子大骂。
他再也不敢看那辆灰黑色的防爆房车一眼。
连桌上那一万块钱群演经费都没敢去要。
十几个人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上了大巴车。
苏曼雅被副导演像拖死狗一样拖上车厢。
扔在最后一排的铁皮地板上。
几分钟后。剧组的大巴车启动。
尾气喷出。车子像夹着尾巴的狗,一溜烟逃出了千岛湖景区。
草坪上留下一地垃圾和踩烂的快餐盒。
恢复了安静。
顾野站起身。
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发出两声脆响。
湖风吹散了草坪上的油烟味。
胖子把烤网上的几根鱿鱼串扒拉进盘子里。
“这帮孙子,跑得倒挺快。”
胖子嚼着鱿鱼。拿起一罐可乐灌了下去。
顾野拿抹布擦了擦手。
转头看向苏清月。
“吃饱了没。”他问。
苏清月点点头。放下手里的筷子。
顾野刚准备叫她收拾桌子,回车上休息。
“嗡嗡嗡——”
湖面上突然传来一阵高频的马达轰鸣声。
声音由远及近。撕开了平静的湖面。
顾野转头。
一艘白色的快艇在绿色的水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浪。
快艇船头高高翘起。速度极快。
直奔房车所在的草坪岸边而来。
“砰。”
快艇重重撞上木栈道边缘的橡胶防撞垫。水花四溅。
发动机熄火。
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跳上岸。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双排扣白西装。西装质地极好,裁剪贴合。
胸口绣着米其林三星的红色刺绣标志。
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白色厨师帽。
老外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
皮鞋重重踩在木栈道上。发出空洞的闷响。
他气势汹汹。迈开长腿。
越过栈道的木栏杆。直奔香樟树下的防爆重卡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