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
骨节敲击在防弹玻璃的边缘。发出闷闷的响声。
顾野站在金属踏板上。
手里捏着车门把手。正准备上车。
他转过头。
飞哥举着那根碳纤维自拍杆。
相机镜头正对着顾野的脸。旁边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他脸上堆着笑。笑得眼角的褶子挤在了一起。
防风套被拉到下巴处。露出干裂起皮的嘴唇。
“顾爷是吧?”飞哥搓了搓空着的那只手。
“久仰久仰。我是飞哥。在鲨鱼户外区混了七八年。”
他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确保相机的麦克风能把声音录进去。
“昨天我看您直播了。您这车真硬核。”
顾野没接话。
冷风夹着沙子刮过来。打在冲锋衣的防风面料上,沙沙作响。
飞哥见顾野不吭声,往前走了一步。
皮靴踩碎了地上的一块冰碴。
“顾爷,这川藏线可不是闹着玩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信号都没有。”
他指了指身后那几辆贴满红牛拉花的牧马人和普拉多。
“我们车队跑这条线几十趟了。路熟。闭着眼都能开过去。”
飞哥把镜头稍微偏了一点。
把十二米长的重卡房车和自己身后的专业车队,框在同一个画面里。
直播间里的几万粉丝正看着这一幕。
“相逢就是缘。”飞哥露出一口黄牙。
“咱们两队结伴同行。路上互相有个照应。遇到烂路或者高反,我们这有绞盘也有制氧机。”
话说得漂亮。
眼睛却不停地往房车的宽大车厢里瞟。
算计全写在脸上了。
一千万在线人数的泼天流量。
只要这辆铁皮怪兽跟在他的车队旁边。他每天随便开个播,切几个镜头。
光是打赏就能让他吃到撑。
顾野靠着冰冷的车门。
低头看了飞哥一眼。
“结伴?”顾野开口。
声音比高原的风还要冷。
“你想蹭流量就直说。少拐弯抹角。”
飞哥脸上的笑僵住了。
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没想到这个全网爆火的神豪,说话这么难听,一点成年人的体面都不留。
顾野拉开车门。
右脚踩进驾驶室。
“我喜欢清静。”他头也没回。“别跟着我。”
“砰。”
厚重的防爆车门重重关死。
气压锁咬合。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把飞哥那张尴尬到发紫的脸,彻底隔绝在防弹玻璃外面。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黄土。
飞哥站在原地。
手里举着自拍杆,像个滑稽的木桩。
后面的车队成员降下车窗,探着脑袋往这边看。
刚才那番话,车队里的人和直播间里的粉丝听得清清楚楚。
“妈的。有什么可狂的。”
飞哥咬着牙。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唾沫掉在泥地上,沾着几颗沙粒。
他转过身,快步走回自己的红色牧马人旁边。
拉开车门。没急着上去。
对着相机的镜头,脸上的尴尬已经换成了一副看好戏的冷笑。
“家人们。看到没。”飞哥扯着嗓子喊。
“人家是亿万神豪。看不上咱们这些玩泥巴的糙汉子。”
他故意把镜头切向那辆庞大的重卡房车。
“以为有钱就能在川藏线上横着走?天真。”
飞哥拍了拍引擎盖。金属铁皮被拍得砰砰响。
“开个大卡车跑318?他当这是市区的大马路呢?”
“十二米的车长。三米多的轴距。这死重起码二十吨往上。”
他对着麦克风嗤笑一声。
“前面不到五十公里,就是有名的怒江七十二拐。”
“那回头弯窄得连会车都费劲。”
飞哥竖起一根手指,指着山脉深处。
“我话放在这。那铁盒子进了七十二拐,车头过去,车尾绝对卡死在悬崖边上。”
直播间里的粉丝跟着起哄。
满屏全在刷“坐等翻车”、“有钱人不懂敬畏自然”。
“上车!”飞哥冲着后面的普拉多挥手。
他拉开门钻进驾驶室。
一把抓起中控台上的手台电台。
“各车注意。今天路程不变。咱们就跟在那个大卡车后面。”
他握着方向盘,骨节发白。
“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连人带车滚进怒江里喂鱼。”
前方。
顾野坐在气囊减震座椅上。
左手挂入d挡。
右脚踩下金属油门踏板。
“轰——”
V8柴油发动机爆发出沉闷的狂吼。
排气管发出一声爆响。
一股浓烈的灰黑色尾气喷薄而出。被风一吹,直接糊了后面的牧马人一挡风玻璃。
黑烟散去。
重卡房车巨大的越野轮胎碾过路障。
驶出检查站。
正式扎进险象环生的川藏线腹地。
车窗外。柏油路面彻底消失。
变成了坑洼不平的烂泥路。
炮弹坑一个接一个。积水里飘着一层机油油花。
顾野把车速提到了六十。
底盘的自适应空气悬挂开始疯狂工作。
庞大的车身在泥坑里碾过,水花溅起两米多高。
坐在副驾驶上的苏清月,手里捧着那杯热可可。
杯子里的液面只是轻微晃动。连一滴都没洒出来。
“这段路会很颠。”顾野看着前方。
“系好安全带。”
苏清月把杯子放回杯架。拉过安全带扣死。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脸色白了几分。
左边是高耸入云的褐红色岩壁。
风化严重的碎石挂在崖壁上,摇摇欲坠。
右边没有任何护栏。
不到一米远的地方,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谷底是浑浊奔腾的怒江。水流撞击礁石的轰鸣声,隐隐传进车厢。
路面越来越窄。
原本能容纳两辆车并行的宽度,现在只能勉强塞下重卡的轮距。
外侧的右前轮,几乎是压着悬崖边缘的松软泥土在走。
泥沙扑簌簌地往下掉。
顾野单手控着方向盘。
车速一点没减。
重卡房车像一头横冲直撞的黑熊。把烂泥路上的坑洼全碾成了平地。
后方五十米外。
飞哥的红色牧马人死死咬着不放。
牧马人的悬挂没法和百万级的房车比。
车身在炮弹坑里剧烈颠簸。像是在海浪里翻滚的小船。
飞哥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
脑袋砰的一声撞在车顶的防滚架上。疼得他直咧嘴。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车速五十。
“妈的。开这么快找死啊!”
飞哥在对讲机里破口大骂。
“都跟紧了!别掉队!”
他咬着牙,一脚油门踩下去。发动机嘶吼着,牧马人冲过一个水坑。
泥浆盖住了半个挡风玻璃。雨刷器疯狂摆动。
进入山区深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大团的乌云压在山顶上。
狂风穿过峡谷,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声。
路况急剧恶化。
崖壁上开始掉落核桃大小的碎石。
砸在房车的装甲顶板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顾野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方的滚滚黄土中,那辆红色的牧马人依然像个水蛭一样。
阴魂不散地跟在几十米外。
顾野眼皮垂下。
视线落在中控台的最右侧。
那里有一个被透明防误触盖板锁死的红色旋钮。
他伸出右手。
食指挑开透明盖板。
指腹搭在了那个带着细密纹路的红色旋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