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上午九点半。
陶建军开着车,载着唐婉婉,第一次驶入港岛半山区司徒拔道,来到庞家老宅——景和园。
过来的路上,车子绕去一间英资百货。唐婉婉在玩具柜挑了一盒乐高,又到专柜选了两条迪奥丝巾,当作登门的伴手礼。以庞家的门第,再加上她如今的身家,这份礼并不厚重,就和寻常人家走亲戚拎一盒点心差不多。空手上门难免失礼,可若是礼物太过贵重,又显得刻意巴结,反倒落了下风。她挑的东西,一份给孩子,两份赠予女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说到底,是对方主动邀约,何况她对庞家还有救命之恩。
车子稳稳停在景和园气派的大门前。管事早得了吩咐,当即引着陶建军,安排人带他去泊车安顿。唐婉婉则由老宅的老管家领着,往主楼东侧的知瑜阁走,两名女佣跟在后头,小心捧着她带来的礼物。
老管家步履稳重,低声向她介绍:“老夫人就住在这阁子里,今天一早,大太太也过来了,都在里面等着唐小姐。”
唐婉婉心里了然,这位老夫人便是庞士杰的母亲,而大太太就是冯宝珠。她没有多话,只浅浅含笑,轻轻点了点头。
踏入知瑜阁,一缕清淡檀香缓缓漫过来。屋内陈设并不堆砌奢华,处处透着清净冲淡的韵味。墙面素净,没有艳丽的挂画,只悬着几幅水墨佛偈;角落立着古朴的花梨木供台,上面安放一尊温润的白玉观音,香线静静燃着。屋内家具多是深色酸枝,样式简素,铺着素色棉麻软垫,不见耀眼的金银摆件,唯有案头摆着青瓷茶盏,一小盆菖蒲静静立着。处处都透着主人常年礼佛、清心寡欲的性子,低调内敛,却自有顶级豪门沉淀出来的从容底蕴。
庞士杰的母亲,庞济民的原配夫人,此时正坐在沙发上,冯宝珠陪在对面,两人慢悠悠喝茶闲谈。
老夫人看着约莫五六十岁,身形微丰,一身灰底真丝旗袍,上面绣着淡浅的兰草纹样,料子柔和,花色清雅,毫不张扬,衬得她面容慈和,是那种自带暖意、让人一眼便觉亲近的贵妇人。
一旁的冯宝珠,今日穿一身绛紫色丝绒长裙,裙摆垂到膝盖往下两寸,脚上蹬一双漆黑高跟皮鞋。颈间一条碎钻项链莹光流转,指尖戴着一枚浓彩宝石戒指,明艳照人,雍容又年轻。
瞧见唐婉婉被引过来,冯宝珠笑着起身迎上前。
“可算把妹妹盼来了,快过来,我和老夫人在这儿等你好一阵了。”
唐婉婉微微欠身:“劳两位久等,实在抱歉。”
冯宝珠伸手拉住唐婉婉的手:“我们在屋里陪着老夫人闲谈,哪里谈得上久等。”
说着目光扫过女佣手上捧着的礼盒笑着打趣:“哎哟,怎么还特意备了礼物,倒像是我特地请你来,只为讨东西一样。”
“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唐婉婉语气从容,“一盒乐高,买给非凡的;另外两条丝巾,方才在商场瞧见,觉得很衬老夫人和大太太的气质,便顺手带了来。”
说着,她示意女佣把丝巾递上前。
老夫人一见,笑意更浓,招呼唐婉婉坐到他身边。一副很喜欢的样子。
其实对他们来说东西礼物不重要,但唐婉婉的表现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个懂礼数的姑娘。
她笑着拉住他们的手,近距离的暗自打量这姑娘,
唐婉婉今天穿一身迪奥套装:无袖米白上衣带着细密竖褶,领口镶一圈利落的黑色缎面翻边;下身搭配黑色层叠百褶半裙,裙侧垂着一大截缎面蝴蝶结。她手上挽着一只淡蓝色戴妃包,耳间垂一对翠色耳坠,再配上刚戴上的玉镯,整个人沉静雅致,落落大方。
心想对唐婉婉的印象更好,对自己今天的打算也更满意了。
她手腕一转,将自己那只羊脂玉镯子褪下,轻轻套进唐婉婉腕间,抬眼细细打量面前的姑娘。
“生得这样周正大方,难怪士杰总在我跟前夸你出色。非凡那孩子,也是一口一个婉婉姐姐,时时挂在嘴边。果然是惹人疼惜的姑娘,我看着心里就喜欢。”
冯宝珠在一旁跟着附和:“可不是嘛,我好久没见过容貌这样灵秀,又有才气的姑娘。咱们圈子里那些小姐,都要被你比下去了。”
唐婉婉装出被夸奖之后羞涩的模样,垂眸浅笑,心底却没有当真,只道:“老夫人、大太太太过抬举我了。”
“还叫老夫人,未免太生分。”老夫人望着她,笑意温和,“听士杰说,这一回,如果不是你提前提点,他也没法这么顺利吃下这么多产业。今日一见,我只觉得格外投缘。我这辈子,只有两个儿子,没能添一个闺女。见到你的这一刻我就知道,你正是我盼着的那个女儿。”
冯宝珠连忙在一旁接话,一脸惊喜:“是啊,偏偏我也不争气,没能给老夫人添个孙女。咱们家里,正缺婉婉这样伶俐的小姑娘。依我说,老夫人干脆认她做干女儿。婉婉,往后你就喊我嫂子。刚好你在港岛本就没有多少亲人,往后咱们要是成了一家人,你以后再敢倒也不至于那么孤单。”
唐婉婉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心底暗暗警觉:莫非今天这场邀约,是一场鸿门宴?
冯宝珠瞧出她的迟疑,眉眼含笑,半开玩笑地追问:“怎么,婉婉,是不愿意吗?我可跟你说,老夫人名下握着不少私产。若是做了她的干女儿,将来出嫁,老夫人绝不会吝啬,定会给你一份丰厚嫁妆。这种机会,旁人求都求不来。说实话,如果我还没有嫁进庞家,我都巴不得能做老夫人的干女儿。”
唐婉婉面上适当的露出一丝措不及防的尴尬:“倒不是不愿意,只是这件事来得太过突然,我一时没有准备。”
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并不逼她:“我也是今日见了你,真心喜爱,才临时起意。这么大的事,自然不必立刻答复。你慢慢思量,只是我心里,着实盼着你能答应。这样一来,我多一个女儿,你在香港,也多一处可以落脚的家。”
唐婉婉弯眼一笑:“好,我会好好想一想,尽量不让大家失望。”
话音刚落,门外飘来一道清脆娇俏的声音,带着雀跃。
“舅母,嫂子!听说写《秦时春秋》的唐先生来了,我可要好好认识一番!”
伴着话音,唐婉婉就看到一个小姑娘从大门口轻快地小跑进来。
她穿一身奶白色圆领短款小香短袖,衣身缀着亮眼金扣,搭配同料围裹短裙;脚上是白黑拼色玛丽珍鞋,手里拎一只浅杏色鳄鱼压纹竖款小包,头上箍着米色发箍。眉眼精致,一双眼睛灵动透亮,一看就是在豪门之中被精心娇养、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老太太看到来人,连声叮嘱,语气里都是亲近: “雨柔,慢点。你也不小了,却总是小孩子心性。”
冯宝珠:“是呀!你看婉婉比你还小一岁呢,人家可比你稳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