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圣詹姆斯街的侯爵府内,伊莎贝拉正满意地细细翻阅手中的调查报告。
她与詹姆斯昨日便搬回了圣詹姆斯街的这处联排别墅。
海德公园的宅邸住得舒心便利,可詹姆斯未来一周在白厅的会议、俱乐部会晤接连不断,住在这里才更省心。
“女侯爵,卡伦男爵十分疼爱理查德中校这个儿子,每年固定拨付一千英镑年金,供他日常开销。”
“哦?”伊莎贝拉不置可否,随即把目光落在理查德的私人财务记录上,竟发现此人极有经营头脑。
数年以来,他有条不紊地分批购入长期公债、黄金与乡间地产。
待到读到卷宗里写的——理查德在军营向来低调,所有人都以为卡伦男爵待他十分吝啬,她不由得低笑一声:
“果然是马修从小玩到大的好友,外表看着平平无奇,一肚子机谋全都藏在肉里。”
伊莎贝拉由衷感慨,科林不愧是跟随詹姆斯多年的心腹,办事效率惊人。
短短几日,便把理查德从中半岛战场归国之后的所有行踪查得一清二楚。
不单是他归国后的起居往来、社交圈子、收支纪要,就连半岛服役时的从军记录,都整理得条理分明。
科林安静侍立在一旁,见她神色浅淡,连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顺势开口:
“女侯爵,要不要把这些讯息精简整理,送去马修爵士府上,或是直接转交凯蒂小姐?”
伊莎贝拉抬眸,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轻声打趣:
“科林,你今日的主意未免草率。换作是詹姆斯行事,会把辛苦查来的私密卷宗原样转手交给外人吗?”
科林话音骤然卡在喉咙里,暗自懊恼自己思虑不周,连忙躬身请罪:
“是属下莽撞了。依您的意思,是由我亲自登门转述关键信息,还是让卡特出面邀约玛丽夫人与凯蒂小姐来府中?”
伊莎贝拉轻轻摇头,抬手拿起一张暗纹信笺,提笔片刻,便写下一封措辞亲昵又得体的拜帖。
“不必专程登门邀约。”她抬眸吩咐,“你亲自跑一趟,只如实转达核心讯息。告诉玛丽夫人与凯蒂小姐,理查德中校在半岛服役时履历端正,为人英勇正直。
平日虽爱赛马、玩牌,但没有挥霍无度的毛病,也不曾欠下巨额债务。”
她顿了顿,淡淡补上一句暗示:
“至于私人交际,只需要告知她们,理查德身边始终没有往来亲密的女眷。其余未婚绅士正常的应酬琐事不必多提,平白生出不必要的疑虑。”
科林瞬间心领神会。
女侯爵费心彻查底细,只为帮亲人勘破婚嫁里的隐患,却绝不随意散播旁人私隐,更不会拿细碎小事制造猜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属下明白。”科林郑重应声,“我一定会斟酌言辞,稳妥转达。”
伊莎贝拉十分放心科林的处事手段,将写好的拜帖递过去:
“把这封信交给卡特,派人送往韦尔斯利夫人宅邸,告知对方,我今日下午会准时赴约。”
等科林合上书房大门,伊莎贝拉轻轻吐出一口气,摇铃唤艾琳小姐进来,继续处理成堆公务。
案头堆满了菲茨威廉上校派人送来的文件,全是赫特福德郡领地待审阅签字的文件和账目。
枯燥繁重的事务让人忘了时间,若不是詹金森太太下午两点准时前来催促,伊莎贝拉恐怕就要一身居家便服直接赴宴了。
她自己倒觉得无伤大雅,可看着詹金森太太一副快要急得晕厥的模样,终究不忍再刺激这位老管家。
也难怪,詹金森太太从前在德文郡公爵府当差,见惯了繁文缛节,处处都讲究体面周全。
伊莎贝拉默默在心底吐槽:“没办法,谁叫我我根底里,就是个乡下人呢。”
宽敞的试衣间里,秋季的衣裙与外搭早已一一备好。
詹金森太太殷勤地开口:“女侯爵,今日风和日暖,不如选这件缀着布鲁塞尔蕾丝的酒红天鹅绒长裙,再配上那条乳白色开司米披肩,雅致华贵,正好撑得起场面。”
在她眼里,女侯爵要赴韦尔斯利夫人的茶会,对方是当下炙手可热的韦尔斯利家族,万万不能失了身份。
伊莎贝拉指尖轻轻抚过繁复精致的蕾丝花边,缓缓摇头:“太过隆重了。韦尔斯利夫人平日衣着素来简洁素雅,并不喜好奢靡。”
她指尖顺着衣架慢慢滑动,最终停在一条浅燕麦色天鹅绒长裙上。裙身干净利落,只在领口褶皱处细细缝了一圈金线滚边,款式内敛,毫不张扬。
詹金森太太心思通透,立刻品出了女侯爵的言外之意:韦尔斯利家世高位重,可凯蒂夫人要么是天性简朴,要么便是手头并不宽裕。
她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给出建议:
“那这条燕麦色长裙再合适不过。只是今日是您正式与韦尔斯利家族族人会面,未免太过素净。不如搭配您从苏格兰带回的那条金线刺绣红披肩?添几分气度,又不会喧宾夺主。”
伊莎贝拉浅浅一笑,从善如流:“还是您考虑得周全。”
两名女仆连忙上前伺候着装,指尖微微发颤。
二人往日虽贴身伺候女侯爵,位次却始终排在小安妮之下。
眼下小安妮即将入寄宿女校,两人都铆着劲想要抢到首席贴身侍女的位置,越是心急,越怕毛手毛脚弄乱衣衫。
伊莎贝拉静静立着,一言不发,任由她们打理。
“詹金森太太,伊索尔德夫人回伦敦也快一周了。我写好一封问候信,放在艾琳那里。你备上一盒府里自制的葡萄干饼干、一罐蜜渍柠檬,连同这封信,派人一同送往格兰特府邸。”
她不清楚塞缪尔的身体恢复的如何了,这两天也没有出言询问詹姆斯,塞缪尔有没有到白厅出现。
以他们之间的关系,若是长时间不露面,也不询问,实在说不过去。可要是她亲自登门拜访,对伊索尔德而言,只怕并不舒服。
“好的,女侯爵。您放心,我一会儿就亲自安排妥当。”
等到衣衫穿戴妥当,詹金森太太亲手为她盘起发髻,两名女仆捧着两套华贵的海水珍珠首饰上前,她才轻笑出声:
“秋日天凉,沉甸甸的珍珠贴在颈间又冷又累赘,我看只留一条颈链便足够了。”
詹金森太太立刻会意,知道女侯爵素来嫌珠宝沉重,忍不住笑着凑趣:
“那就挑一条细巧的海水珍珠颈链打底,再叠上男爵赠予您的那条红宝石镶金长链,简约又显贵。”
马车一路行至哈利街韦尔斯利夫人的宅邸。直到伊莎贝拉抬手,轻轻抚过颈间叠戴的项链。
想起方才詹金森太太听见她只想戴单串珍珠时,苦口婆心劝她的模样,就实在忍俊不禁。
可这份浅淡的笑意,在她同韦尔斯利夫人寒暄过后,踏入起居室的那一瞬,就变成了彻底的惊讶。
那位她还踌躇着该如何慰问的内政次官大人,正笔挺站在韦尔斯利夫人的起居室里,朝她笑意吟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