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平像被电击，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只手只是抽搐了一下，又无力地摊开，指尖微微勾着泥土，再没动静。但这一次，李少平看清了，那人的肩膀，随着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在极其缓慢地起伏。
还活着！
可他的目光，却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深绿色的挎包上。油纸包裹的轮廓，在渐渐黯淡的天光下，像一个沉默的许诺。
胃里那把钝刀，又开始刮了。
倒在这半路人，李少平也是思绪乱飞。万一这人醒了，是强盗、是疯子、是……特务怎么办？1957年，倒在荒郊野外的身份不明者，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危险。
风呜咽着掠过枯草，也吹开了地上那人额前散乱黏湿的头发，露出一张异常潮红、嘴唇干裂爆皮的脸。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那不正常的高热红晕。
是病，重病。
李少平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他爬起身，没有去碰那个挎包，而是用最快的速度，解下了自己背上沉重的包袱。然后，他蹲下身，颤抖着手，伸向那人的脖颈。触手一片滚烫！他又轻轻翻开那人的眼皮，瞳孔有些涣散。
高热，昏迷，脱水。
他不再犹豫，一把拽下那个深绿色挎包，动作粗暴地扯开扣子。里面果然有一个军用水壶，晃了晃，还有小半壶水。他拧开盖子，给他喂水。
昏迷中的人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又一下。
喂了几口水，李少平停下，快速翻看挎包。除了水壶，还有用油纸包里烧饼，半包“勤俭”牌香烟，一盒火柴，一个铝制饭盒，以及一个笔记本。
做完这些，他瘫坐在旁边，剧烈喘息，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刚才慌乱中扯开的挎包内衬，靠近背带的地方，裂开了一道不起眼的小口子，里面似乎塞着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进去，指尖触到几张硬质的纸片和一个小本子。他抽了出来。
是几张全国通用粮票，面额加起来大概有三斤。还有一个小红本，工作证。塑封的封皮上印着徽记，里面贴着一张一寸黑白照片，正是地上这人，年轻，脸庞方正。旁边钢笔字写着：
姓名：王建国
单位：涿县红旗农机修配厂
职务：三级钳工
发证机关：涿县工业局
工作证里还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是一张介绍信，盖着红旗农机修配厂的红章，内容大致是派王建国同志前往“王庄公社”检修农机，限期返回。
还有一张小小的、边缘卷曲的黑白照片。一家三口，一对穿着干净但朴素衣裳的年轻夫妻，中间抱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站在一株模糊的树下。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56年国庆，摄于厂区。”
李少平看着照片，捏着工作证和粮票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个工人。一个父亲。一个应该回到家、回到妻儿身边的人。
他是因为完成工作回程？是路上病了？还是有别的意外？
李少平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点“抢了东西就跑”的念头，此刻显得格外卑劣。这不是什么可疑的特务，不是逃犯，这是一个和他一样，在这艰难世道里讨生活，却不幸倒下的普通人。
他默默地把工作证、介绍信、全家福，仔细地塞回挎包。只把三斤全国粮票拿出来，和自己包袱里的钱放在一起。那两块烧饼，他想了想，拿起来，三两口就塞进了嘴里。还差点噎住，喝了水壶里的几口水才顺了下去。
然后，他解下自己背上包袱，从装玉米面的小口袋里，用手捧出大约一斤多点的玉米面，倒进王建国的铝饭盒里。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天快黑透了，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不能再待在这里。
他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将昏迷的王建国架起来，让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王建国很沉，李少平自己又饿又虚，两人踉跄了几步，差点一起摔倒。
不能倒下。倒下，两个人都得冻死。
李少平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一步一步，拖着、架着王建国，朝着记忆里来时路上，似乎看到过一点微弱灯火的方向，挪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肺叶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力气即将耗尽，膝盖一软，两人要一同栽倒的刹那。
胸前那枚贴身佩戴、被汗水和体温浸透的青铜虎符，骤然变得滚烫！
不是温暖，是烙铁般的灼痛，瞬间从心口炸开，席卷全身！
“嗬……”李少平痛得闷哼一声，险些脱手。但就在这时，一股庞大、混乱、充满古老苍凉气息的信息流，伴随着这灼痛，蛮横地冲进了他的脑海！
霎时间，无数关于虎符来历、用途的内容清晰浮现在他脑海里。
上古炼器士亲手炼制，专一储物空间宝物，世代传承，以血认主，心念便可开启内藏空间。
李少平整个人猛地一怔，站在原地愣在当场，满脸难以置信。
一个巨大、空旷、寂静到令人心悸的灰蒙蒙空间。
它大致呈长方形，长约三十余米，宽近二十米，挑高约有四五米，堪比一个旧式仓库。空间内恒温、无尘、时间仿佛凝滞。
然而，这巨大的空间内部，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破败与荒芜。
绝大部分地方是空的，积着不知多厚的、灰白色的尘埃。只有少数几个角落，残留着一些物品的痕迹，且大多腐朽不堪，生机尽失。
他的意识快速扫过：
南侧区域，数排原本应是木制的货架，早已彻底朽烂，化作一滩滩深褐色的木屑与尘埃，堆积在地上。只有在这朽烂的残骸中，零星嵌着少许“幸存品”
七八株须根虬结、芦碗密布、但主体已完全干瘪扭曲的老参，他一眼认出，这是野山参，看芦头年份不浅。
四五块颜色暗沉、毫无光泽、巴掌大小的不规则金属锭。
两三块质地温润、但灵气内敛近乎于无的玉石原石。
一堆散落在地上的金饼，数量约摸有百十块。
以及几样同样干瘪萎缩、难以辨认的草药残骸。
这些东西加起来，也不过占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微不足道。
中央大片空地上，散落着一堆鸡蛋大小、通体莹润半透，杂质极少，暗光凝在石心，暗处自发莹光，数量约两百十来块。这些石头有些表面还有裂纹。旁边能看到一些彻底化作白色粉末的玉瓶痕迹，以及少量黑乎乎、疑似丹药残渣的东西。
西北角，一个尚未完全倒塌的陈旧木架子上，歪斜放着三四卷颜色深黑、边缘破损的兽皮，以及五六册竹简。他心念微动，想感应其中一册竹简，那竹简便在无形的空间感知中，无声地化为一小撮细腻的尘埃，簌簌飘落。唯有那几卷兽皮，似乎因材质特殊，还勉强维持着形体。
此外，在空间的边缘阴影里，还散落着几样小物件：
一把无鞘的短刃，长约一尺，刃身乌黑，毫无金属光泽，像一根烧焦的木条。
一座巴掌大小、布满铜绿和锈迹的黯淡小塔，静静地立在尘埃里。
还有几块黑黝黝、沉甸甸、形状不规则的小金属块，随意丢在一旁。
这就是全部了。
一个曾经或许堆满珍宝、规模可观的上古储物空间，历经了无法想象的漫长岁月后，绝大部分物品都已彻底湮灭在时光里，只剩下这些侥幸未完全风化、但对当前世界而言或许仍有些许价值的“残骸”。
李少平的心神在巨大的震撼和莫名的怅然中只停留了一瞬。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抓住了信息流中关于那些石头的描述“微末灵粹，可补元气，缓饥疲，碾粉服之，然终是下乘，久服滞涩”。
饥疲！就是现在！
他甚至没时间去仔细分辨那短刃、小塔，也顾不上心疼那些化为飞灰的竹简。意识第一时间锁定了中央那堆灰黄石头。
心念微动。
一块触手温凉、散发荧光的石头，凭空出现在他空闲的左手中。
他毫不犹豫地将石头狠狠砸向地面一块凸起的硬土块！
“啪！”
石头异常坚硬，只崩下少许细碎的石粉。他立刻用手小心拢起这些粉末，也顾不得其中可能夹杂的尘土，仰头便将这点碎末倒进了嘴里，干咽下去。
粉末入口只有粗糙的颗粒感，并无味道。但落入胃中不过几个呼吸，一股微弱却清晰无误的暖流，便从胃部缓缓弥漫开来。那感觉并非饱腹，更像是一小股温和的力量渗入了近乎枯竭的四肢百骸。尖锐的饥饿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抚过，明显地平复了下去，冰冷的身体里重新滋生出一丝力气，连一直嗡嗡作响、昏沉欲裂的脑袋，都清明、舒缓了不少。
真的有用！这东西能顶饿，能恢复体力！
绝处逢生的战栗感瞬间掠过脊椎。他不敢耽搁，立刻将剩下的石粉碎渣和那块磕碰过的石头谨慎地“想”着收回，心念一动，手中已空，石头安然回到了空间原处。
做完这些，他才喘着粗气，重新稳了稳架着王建国的手臂。
夜色，浓稠如墨，寒风砭骨。但远处那点微弱的灯火，此刻在他眼中，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影，而是一个可以企及、必须抵达的目标。
他架着昏迷的王建国，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步一步，比之前更稳、更坚定地，朝着灯火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