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平是被饿醒的。
不对——准确地说,他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胃里像有一把生锈的锉刀在来回拉扯,膀胱却胀得快要炸开。两种截然相反的痛苦同时折磨着他,让他从一个混乱而漫长的梦里猛地挣脱出来。
他睁开眼,看到一尊被断梁砸烂半边脸的神像,正从破庙的阴影里俯视着他。
冷风从没有门的庙口灌进来,卷着枯叶和沙土,打在他脸上。身上那件单薄的蓝布褂子,补丁叠着补丁,根本挡不住深秋野地的寒气。
他撑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坐起身,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
我是谁?我在哪?
碎片般的画面闪过:浑浊的洪水漫过屋顶,母亲苍白的脸,父亲咳血的手,一口薄棺,一辆被推走的板车……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
这些记忆不属于他。或者说,不完全属于他。
但那个叫李少平的少年,确实已经不在了。昨夜,这具身体蜷在将熄的火堆旁,在越来越沉的饥饿和寒冷里,彻底僵硬。
现在活过来的,是另一个李少平。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骨嶙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他又看了看周围:破庙,残像,一堆只剩冷灰的火堆。
他需要先解决眼下最迫切的问题。
小便。
他踉跄着站起来,扶着墙走到庙门外,解决了生理问题。回到庙里时,脚步稳了一些,头脑也清醒了几分。
火堆只剩一堆冰冷的、泛白的灰。
他把不远处昨天傍晚收集的柴火拢到一起,又去门口薅了一把枯草。从衣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晃了一下——里面还有,打开后只剩没几根了。
他抽出一根。
“嗤”
微弱的火苗亮起,点燃枯草。他立刻用身体挡住风,小心地护着那点随时会熄灭的光,看它颤巍巍地舔上细柴,慢慢引燃稍粗的枝杈。一小簇带着烟气的火,终于重新跳动起来。
微弱的暖意重新包裹住几乎冻僵的身体。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被一层黏腻的冷汗浸透。
他转过身,抓过那个放在神像底座下、打着厚厚补丁的粗布包袱。手指冻得麻木,解了好几下才打开活结。
一叠用破布仔细包着的纸币,最大面额是两张泛旧的五元,其余是一元、五毛、一毛,还有几分几分的硬币,被一根橡皮筋捆着。他快速数了一遍,十二块五毛六分。
这是父母离世前,能从牙缝里省出的全部积蓄。
另一叠稍新些的票子,用一张旧报纸包着,四十块整。这是安葬父亲后,他把家里唯一那辆拉行李的破板车卖掉换来的。
一个扎着口的粗布小口袋,拎了拎,七八斤玉米面。
还有三个干瘪发皱、表皮起了白霜的红薯。
这就是他在1957年深秋的全部家当,是他通往那座遥远京城的、唯一的盘缠和口粮。
李少平盯着那点可怜的钱粮,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来自后世的灵魂,比谁都清楚,接下来的路意味着什么。这点东西,撑不到京城。
他拿了一个红薯塞进火里,等红薯熟了,也顾不上烫,几口就吃进肚里。其余东西重新包好,背带在胸前紧紧交叉,打了个结。
目光在破庙里扫过,他捡起一根还算结实、带着点弯头的断椽子,掂了掂,当作拐杖,也当防身的家伙。
最后看了一眼那尊残破的神像,他转过身,蜷缩着肩膀,抵抗着灌进庙里的寒风,一脚迈出了破庙的门槛。
庙外的天是铅灰色的,土路坑坑洼洼,消失在远处模糊的地平线。四下望去,只有枯黄的野草在风里伏倒又挺起,远处稀稀拉拉的村落看不见炊烟,也听不见人声,寂静得让人心慌。
他紧了紧背上的包袱,握紧手里的木棍,朝着北边。记忆里父母反复念叨的京城,仿佛到了那里,他们一家就能活下来。
就这么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太阳渐渐西斜,在土路上拉出他漫长而摇晃的影子。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眼冒金星,双腿像踩在棉花上。长期的饥饿和赶路,让他这个现代人一时适应不了。
目光无意间掠过路边一片格外茂密的枯草丛。
有一角深蓝色的布料,从草茎间露了出来。
像是……衣服的袖子。
李少平心脏猛地一跳,脚步顿住。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一件完好的衣裳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能多一层裹体的东西,也许晚上就能少冻死一分。
他握紧了手里的木棍,放轻脚步,慢慢挪过去。木棍伸出,小心翼翼地拨开枯草。
下面不是一件衣服。
是一个人。
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肘部磨得透亮的深蓝色工装,脚上是双张了嘴的解放鞋。看身形,是个成年男人。
李少平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弹开半步,背脊撞上一棵枯树,发出闷响。
跑!立刻离开!
虽说原世界的李少平,这一路的逃荒见到过不少死人。关键现在的灵魂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现代人。
可他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目光死死锁在那人鼓鼓囊囊的腰侧,那里挂着一个半旧的、深绿色的帆布挎包,包口没有扣严,露出了半张金黄色的油纸。油纸里面,已经散开,漏出来的是烧饼。
是……吃的?
李少平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风更冷了,卷着沙土扑打在脸上。怀里的红薯只剩下最后小半个。天,眼看着就要黑了。
他盯着那个鼓囊的挎包,喉咙干得发痛,空瘪的胃再次剧烈地抽搐起来。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嘶吼争吵,一个来自文明社会的灵魂在尖叫着危险和道德,另一个,来自这具濒临极限、正在被饥饿和寒冷吞噬的身体,在疯狂咆哮着对食物、对热量的渴望。
几米外,那个趴着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像一截失去生命的枯木。
李少平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次抬起手中的木棍,伸长手臂,用发抖的棍尖,轻轻碰了碰那人的小腿肚。
没有反应。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手上加了些力道,又捅了一下。
还是一动不动。
死了?还是昏死过去了?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再次落回那个挎包。油纸的一角在风里可怜地掀动,他好像都闻到了烧饼的香气。
李少平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再次环顾四周。荒野茫茫,除了风声,只有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他慢慢蹲下身,将木棍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伸向那个深绿色的、仿佛装着全部希望的帆布挎包。
指尖,即将触碰到粗糙布面的前一刻。
那只一直毫无动静、趴在枯草里的手,突然痉挛般地,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