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菊,把桶再勒紧些,底下多垫两层稻草,别让热气跑了。”
天还没亮,宋春花已经把粗桑木扁担卡进独轮车帮。两只大木桶裹着旧棉被,桶口压紧厚木盖。
赵大菊呵了呵冻僵的手,扯紧麻绳,绕过桶身打了个死结。
“大娘,全部都弄妥了。三十来斤卤味,桶边还烫手呢。”
大麦也收拾好了。新棉袄外罩着旧单衣,脖子围了半截布头,怀里揣着三寸长的炭笔和一本卷边算草本。
小穗留在家里顶门,大麦跟着去收钱。
“走。”
宋春花握住车把,腰背发力。独轮车“吱嘎”一声碾过白霜,往镇南的县化肥厂赶去。
李家村离化肥厂四里半,土路冻得硬邦邦。
宋春花昨晚便算好了时辰。
厂里有两千多号工人,这些人工资高,也舍得吃。早上六点半,夜班正好下工,早班刚好进厂,正是肚子空的时候。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到了厂外,宋春花没去堵大门,而是把车停在四十步外的十字路口。这里避着保卫科值班室,也是工人回家属院的必经之路。
路边支着一个杂粮面摊。摊主五十来岁,穿着油黑棉袄,正拿大铁勺搅锅里的粗面汤。汤上漂着几片冻白菜叶。
他看见招牌上写的猪大肠,朝地上啐了一口。
“哪来的乡下人?卖猪下水也敢摆到化肥厂门口?”
铁勺磕在锅沿上,当当直响。
“这儿的老师傅嘴可刁的很,国营饭店的红烧肉都吃过。你这两桶猪屎肠子,送人都没人要。赶紧拉回去沤肥,省得熏了我的客人!”
赵大菊气得手直哆嗦,抬脚便要过去。
宋春花伸胳膊拦住她,抬头看了看厂门上的高音喇叭。
“吱,嗡!”
下夜班的哨声响了。
漆皮脱落的红铁门向两边拉开。大批工人穿着蓝工装,推着二八大杠往外走。
有人打哈欠,有人揉着酸疼的肩膀,还有人端着搪瓷缸喝凉水。
“大菊,赶紧摆盘。”
赵大菊立刻从车下抽出木板,横搭在车帮上。三个白底青花瓷盘摆成一排,旁边放好油纸、麻绳和竹签。
宋春花攥住盖边的绳套,一把掀开厚木盖。
白汽涌出桶口。焦糖酱肉香混着草果、砂仁和八角味,沿着路口散开。旁边那锅杂粮面汤,半点香味也剩不下了。
几个刚跨上自行车的工人停住脚,又把车撑回地上。
“啥味儿这么香?”
“那边卖肉呢!”
“一块过去瞧瞧!”
十几个人推车围了过来,后头的人也跟着往这边走。
桶里的老汤还冒着泡。宋春花抽出剔骨刀,在粗陶碗底“欻欻”蹭了两下。她用竹漏勺捞出一截肥肠,又捞起半块猪脸肉,放到案板上。
刀起刀落,肥肠切成薄片,里头还含着卤汁。猪脸肉肥瘦相间,肉皮红亮,轻轻一碰便晃。
宋春花用刀面托起切好的肉,整整齐齐码进青花瓷盘。
“老汤卤味,一块钱一斤,不要票!”
她拿起一根竹签,扎上一片肥肠。
“先尝后买。要是还有半点臊味,这摊子我自己砸了!”
几个满手油污的老钳工挤到前头。领头那人五十来岁,肩上搭着白毛巾。他先闻了闻,拿起竹签,把肥肠送进嘴里。
嚼了两口,他抬手拍在车帮上。
“好东西!”
肥肠外皮有嚼头,里头软烂,半点腥臊味都没有。卤汁咸甜适口,咽下去后,嘴里还留着八角和砂仁香。
老钳工赶紧翻工装口袋,摸出一张一元票和一张五角票。
“大娘,给我来一斤半。猪脸肉和肥肠各切一半,我带回去给老丈人下酒!”
“老李,你倒会抢!”
旁边的工人伸手把他往外扒拉。
“给我留半斤脸肉,挑带皮的!”
“我要一斤肥肠,大肠头也给我切一截!”
“别挤,钱掉桶里可没人给你捞!”
后头的人全围了上来。几辆自行车没支稳,哐当倒在路边,也没人顾得上扶。
毛票、钢镚和大团结从人缝里递过来。大麦踩上倒扣的竹筐,一手接钱,一手找零。
“叔,您这一包一斤二两,一块二。您给两块,找八毛!”
“大伯,您这是一斤半,收一块五!”
“后头别把钱塞我帽子里,我记不住是谁的!”
不到三分钟,十字路口便挤满了人。外围的人踮着脚往前喊,里头的人买完也退不出去。
马路对面的供销社刚开门。售货员搬着马扎站在门口,连坐都忘了。杂粮面摊前一个客人也没有,老摊主握着铁勺,锅里的面汤扑出来都没察觉。
宋春花切肉、称重,刀口一刻没停。
赵大菊接过油纸,把肉包严,再用细麻绳扎好。她忙得鼻尖冒汗,手上却越来越利索。
“大娘,再给我切一斤!”
“没了。”
宋春花用漏勺刮过桶底,只捞出几块碎肉。
“三十多斤,全卖完了。明早还是这个时辰,想吃的早点来。”
“这就没了?”
“我排了半天,连根肠子都没捞着!”
“明儿多带些,五十斤也卖得完!”
宋春花把最后一包递出去,用抹布擦净刀背。
系统提示随即响起:
【叮!成功售出首批卤味!】
【营业额:31.50元。扣除猪下水、香料及柴火损耗,净利润30.30元!】
【寿元兑换成功:增加30小时18分!】
【当前剩余总寿命:39天16小时18分!】
热意从手臂散到肩背。宋春花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重新把空桶扶稳。
三十块三毛净利。
屠宰场那批下水还剩大半,老汤也能继续用。明天只要多备些货,收入还能往上涨。
桶底剩了两勺老卤汁,里头挂着碎肉和油花。
一个没买到肉的壮汉伸手便去端桶。
“肉没了,这点汤给我!拿回去拌两碗饭也成!”
另一个工人按住桶沿。
“凭啥给你?明明我比你先来的!”
“你先来咋没买着?手慢怪谁!”
“松手!”
两人扯住对方衣领,肩膀撞在车帮上。木桶晃了两下,剩下的那点老汤差点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