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壮汉脖子上青筋鼓起，喘着粗气，谁也不肯松手。
“老子先掏的钱，这点卤汁就该归我！”
络腮胡往后掰住对方胳膊。
“放你娘的屁！你的钱还没挨着案板呢！”
光头膝盖往前一顶，别住了络腮胡的小腿。
围观的工人退开几步，生怕挨上一拳。
宋春花抄起盛汤的大铁勺，“当啷”一声磕在空木桶的铜边上。
两个壮汉同时停了手。
“为了口吃的，当街打架滚泥坑，你们不嫌丢人吗？”
宋春花从暗兜里摸出两张一角纸币，拍在旁边的面摊案板上。
“来两大碗白面条，不放葱花，烂菜叶也别往里掺。”
老摊贩手一抖，接过钱，赶紧捞出两碗热面。
“大娘，面好了。”
宋春花接过粗陶碗，用铁勺刮过桶底，舀出两勺稠厚的老卤汁，分别浇进碗里。
热汤冲开卤汁，砂仁和八角的香气一下散开。枣红色汤汁挂在面条上，油亮亮的。
她拿筷子拌了几下，把碗塞进两人怀里。
“一人一碗，老婆子请你们吃。明儿早点来，有肉给你们留。”
光头和络腮胡端住热碗，酱肉香直往鼻子里钻。两人顾不上再掐架，各自蹲到路边，低头扒面。
没几下，面条就见了底，连碗底的卤汁也喝干净了。
络腮胡抹了把嘴，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拍在独轮车板上。
“痛快！大娘，您这手艺真没得说。这钱算定金，明天给我留一斤大肠头，肥些的！”
光头也不肯落后，摸出两张一元纸币。
“我定两斤猪脸肉，要连皮的。明早我下夜班就来拿！”
没买到肉的工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往前挤。
“还能先交钱？大娘，我也交两块！”
“我交五毛，给我留半斤肥肠！”
“先记我的，别等明天又卖没了！”
毛票和钢镚很快铺满案板。
大麦从竹筐上跳下来，抱起旧算草本，用炭笔画圈记账。
“赵叔半斤，光头大伯两斤……”
他认的字不多，便给每个人画上记号，数量也用横杠标清楚。谁交了多少钱，记得半点不差。
“停下！全给我停下！”
一个穿四个兜干部服的胖男人挤到前头，抬脚踹上独轮车轱辘。
“谁准你们在这儿摆摊的？”
来人是县国营饭店的后厨主任刘胖子。
他今早出来采买生猪，隔着一条街就闻见了卤肉香。自家饭店卖了多年的红烧肉，还没这两桶猪下水招人。他越闻越窝火，领着两个学徒过来堵摊。
“不经公家批准，私自来这倒腾肉食，你这是投机倒把！”
刘胖子挥了下手。
两个学徒卷起袖子扑上来，一左一右抓住独轮车把手。
“主任发话了，车和钱全没收，拉回饭店慢慢审查！”
赵大菊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赶紧护住装钱的黑布袋。
围观的工人听见“投机倒把”四个字，也都闭了嘴。对方又是国营饭店的主任，一时间没人敢出头。
大麦把算草本塞进怀里，双手探进衣兜，扣住槐木弹弓。
“收我的车，还要扣我的钱？”
宋春花冷笑，右手按住腰后的柴刀柄。
“行啊。你把县商业局的红头批条拿来，老婆子连人一块跟你走。拿不出来，你算哪根葱，也敢碰我的摊子？”
刘胖子腮帮上的肉抖了两下。
“给你脸不要脸！砸，把车给我砸了！”
“叮铃铃！”
自行车铃从街口一路响过来。
一辆挂着两个帆布包的大金鹿冲到人群外。车闸一捏，后轮擦过地面，拖出半道土印。
张卫国连车撑都没支，丢下车便扒开人群。他冲到摊前，揪住刘胖子的后领，把人拽得退了两步。
“刘大海，你长本事了！”
张卫国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章凭条，直接拍到他胸口。
“把字看清楚！”
县供销总社的红章正落在纸张下方。
“宋大娘是县商业局特批，供销总社登记过的特约手艺人。她做的吃食，要送进招待所接待县里的领导。”
张卫国拿手指点着刘胖子的胸口。
“你一个管饭店后厨的，跑来扣供销社的货，还敢吞人家的钱？谁给你的胆子？”
刘胖子低头瞧见红章，额头立刻冒汗。
张卫国的身份他清楚，老书记点名夸栗子糕的事，他也听人提过。事情捅到商业局，他这后厨主任也就干到头了。
“误会，都是误会！”
他把抓车的两个学徒推开，连忙解释。
“张科长，我是出来整顿厂区秩序，没弄清楚情况。既然是供销社的人，那肯定没问题。”
“滚。”
张卫国只回了一个字。
刘胖子赔了两句不是，领着两个学徒钻进旁边的小巷。工人们见他们跑了，当场叫起好来。
“还是宋大娘有本事，公家都认她的手艺！”
“刘胖子平时没少抖威风，今儿可算碰上硬茬了！”
张卫国擦掉额头的汗，走到木桶旁，用筷子蘸了点桶边剩下的卤汁，放进嘴里尝了尝。
他咂摸两下，立刻拍了拍桶沿。
“大娘，这卤汁比招待所老师傅调的还香！”
“猪头肉和肥肠还有没有？招待所全要。明早先送五十斤，我按特级采购价往上报！”
宋春花把案板收进车筐。
“成。明早七点以前送到，一斤不会少。”
她转头招呼赵大菊：“把钱收好，绑紧车绳。回去还得接着收拾下水，今晚有得忙了。”
“哎！”
赵大菊赶紧扎住黑布袋口，又绕了两圈绳，把袋子压进车筐最底下。
三人推着独轮车往李家村赶。
定金装了满满一袋，压得车板吱呀作响。大麦抱着算草本走在旁边，隔一会儿就按按怀口，生怕账本掉了。
日头升到树梢，路上的薄霜已经化开。
刚绕过村口白杨林，一阵焦糊味迎面冲来。
宋春花脚下一停。
“奶奶，快看！”
大麦指着村尾，嗓子都劈了。
“咱家着火了！”
三间土坯草房上空全是黑烟，茅草屋顶已经烧透，火苗顺着屋脊往上蹿。
小穗还在西屋。
出门时，宋春花亲手让她顶牢了门栓！
“扔下车，跟我走！”
宋春花抽出腰后的砍柴刀，丢开车把，拔腿冲向村尾。
“大菊，喊人救火！”
“奶奶，等等我！”
大麦抱紧算草本，追着她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