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道发紫的冷光。
公社屠宰场那扇黑铁皮大门早已关了半扇。
朱屠户正坐在油腻腻的八仙桌前,就着半碗散装地瓜干白酒,有一搭没一搭的嚼着炒花生米。
“砰!砰!”
宋春花连门环都没摸,直接把周局长亲笔批的红头调令拍在了门板上。
朱屠户斜着一双肿眼泡正要破口骂街,等看清上面盖着的县商业局大红公章,手里的粗瓷酒碗一抖,差点直接扣在桌上。
他腾的弹了起来,腰间发黑的牛皮围裙都顾不上系,两只生满冻疮的大手使劲在裤腿上蹭了又蹭。
“哎哟!宋大娘!您老怎么亲自挑着桶来了?”
朱屠户满脸堆出层层笑褶子,两步抢出屋,扯开大嗓门喊得震天响:
“张科长下午专门来电话交代过,说您老要的货,全按招待所内部招待的标准留着!大刘,小马!快,把地窖里吊着的那副好猪脸和三副大肠头全给老太太抬出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收拾的干干净净、半点黏液和污血都不带的好下水,整整齐齐码进了两口桐油大木桶。
朱屠户还极有眼色的往桶底塞了两根粗大棒骨:“大娘,这给您吊汤提鲜,公家账上直接抹平,一分钱不要!”
宋春花没多说半句客套话,一元二角钱拍在桌上,清清爽爽。
两头大青骡子拉着胶皮大车,稳稳当当驶出了屠宰场。
村尾那三间土坯房,这一宿亮着两盏透亮的马灯。
大麦把大队拉来的干槐木用柴刀劈成两指宽的细条,整整齐齐码在灶台下。
槐木火硬、烟少,最能稳住锅底火候。
小穗蹲在木盆边上,拿旧棉布片仔仔细细洗着砂仁和草果。
小手冻得有些发僵,但一下一下搓的极稳当。
宋春花扎紧围裙,手里的剔骨刀贴着猪脸肉的皮下筋膜一刀旋开。
割碎淋巴,滚水淋烫,换上粗陶碗的碎瓷片,逆着生毛孔细细刮过去。
“大菊,糖色熬出细密黄泡,立刻倒热水,火抽掉两根。”
“哎!”
赵大菊挽着棉袄袖子,脑门上全是汗珠子,长柄铁勺在生铁大锅里飞快画着圈。
红糖熬化的焦香,哄的一声漫过了土墙。
整整六十斤下水,分作两口大生铁锅慢煨。
野砂仁的辛烈、草果的深沉、老八角的醇香,全在浓酽的酱红汤汁里打着滚。
沸水咕嘟咕嘟顶着厚木盖,缝隙里喷吐出的白汽,顶着夜风直往天上钻。
起初是村尾,半个时辰后,肉香顺着倒灌的冷北风,严严实实漫进了李家村的每一道门缝。
隔壁李二秃子半夜生生被香醒了,吸溜着口水在炕上直打滚,逼得他婆娘半夜爬起来,热了两个冻得梆硬的红薯干垫饥。
老宅那头更是闹心。
李建业缩在透风的西屋冷炕上,断了腿的王招娣在偏房直哼哼。
肉香一阵紧似一阵的钻进鼻腔,李建业馋得直咽唾沫,喉咙管干得直冒火星子,最后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扯过烂棉被把脑袋死死蒙住。
公鸡叫头遍时,肉彻底烂了。
宋春花挑开锅盖,热气扑面散开。
老汤收浓成了晶莹的琥珀色,大肠头缩成了紧致发亮的红玉段,猪脸肉颤巍巍挂着汤汁,筷子稍一碰就能陷进去。
大青骡车套上了。
两口垫了四层旧棉被的深木桶稳稳扎在车板上,连一丝热气都跑不出来。
清晨六点半,晨曦刚把县委招待所的水泥牌楼照亮,大青骡车便停在后门前。
周局长换了件齐整的呢子中山装,正跟张卫国在门房前跺脚哈气。
见大车到了,周局长满脸是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大娘!您这腿脚可太利索了!”
两只大木桶抬进后厨,盖子一揭,整座招待所后厨那几个掌勺的老师傅全停了手里的铁锨铲子,伸着脖子直吸气。
片刻后,二楼小包厢里。
省考察组的老领导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双竹筷子。
盘子里码着几片切得透光发亮的卤猪脸肉,皮是晶莹的酱红色,瘦肉间夹着一丝雪白油线,上面还浇了一勺清亮的卤原汤。
老领导夹起一片放入口中,闭上眼慢慢嚼着。
后厨主任和周局长屏住呼吸,后背冷汗直往外冒。
“好!”
老领导猛的睁开眼,竹筷在桌沿上重重一敲:
“肥而不腻,软烂化渣!难得的是没有一丝下水的腥臊味,反倒透着一股野山草木香!这手艺,我看搁在国宴上也端得出手!”
周局长长舒一口气,脸上的笑意彻底压不住了。
下楼交割,出纳员当场数出五张崭新的大团结,找回两块钱,又递过来四张县商业局平价粮票:
“宋大娘,净重六十一斤二两,按特供标准,给您结四十八块整!”
宋春花把四十八块钱理的平平整整,贴身塞进斜襟大褂最里层的暗袋,脑海里霎时响起清脆的提示音:
【叮!完成省商业局特供订单,声望大幅提升!】
【赚取纯利48.00元,兑换寿元48小时!】
【当前总寿命达到:57天4小时18分!】
宋春花心头踏实无比,转头对赵大菊道:“车上还有预定的三十来斤。
走,去化肥厂。”
大青骡车载着剩下的肉香,调头朝化肥厂赶去。
然而此时的化肥厂十字路口,国营饭店的刘胖子正缩在避风的粮店墙根下。
他身后蹲着两个流里流气的青皮后生,手里正转着铁丝和秤钩。
“待会儿工人一出来,你们就往车边撞。”
刘胖子咬着后槽牙,满脸横肉直抖:
“趁乱把她那两桶热汤掀了!出了事,老子去商业局告她扰乱市场秩序!”
正说着,化肥厂的高音汽笛骤然拉响:“呜!”
数千名上早班和下夜班的工人,穿着深蓝工装,像开闸的大水一样,汹涌的朝十字路口涌了过来。
在人潮涌动的刹那,几只黑黢黢的手,悄无声息的探向了宋春花的骡车后架。
两根带着锋利倒钩的铁丝,直直冲着赵大菊腰间的黑布钱袋抠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