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娘来了!”
不知谁在人群里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声,几百号推着自行车的蓝工装汉子连脚架都顾不上撑,轰的一下把十字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别挤!老子昨天交了五毛定金,先给我切!”
“我交了两块!光头老李,你踩着老子脚后跟了!”
毛票、钢镚从人缝里直往上递,有被手汗泡软的毛票,也有蹭得锃亮的五分硬币。
赵大菊两手握着片肉刀,额头上的汗珠子成串往衣领里滚。
她刚切完半斤大肠,找零的手就抖得拿不住秤杆:“师傅们慢点!您给的是两块还是两毛……我脑子转不过来了!”
骡车猛的晃了晃。
一个穿烂夹克衫的瘦高个装作被挤搡,半边身子狠狠的撞在车板上,右手伸得好似一条蛇,直奔案板上切好的大块连皮猪头肉。
车子另一边,一个贼眉鼠眼的矮墩子猫着腰,袖管里藏着带倒刺的铁丝钩,无声无息挑向赵大菊腰间的黑布钱袋。
“拿开你的脏爪子!”
一声清脆稚嫩的厉喝凭空响起。
六岁的李小穗两只脚稳稳的踩在倒扣的大木桶上,小身板绷得好似一棵小杨树。
她一把抄起挂在胸口的老红木算盘。
那是宋春花压箱底的十三档老物件,算珠早已磨得润亮。
“啪!噼里啪啦!”
小丫头两只细嫩的小手在盘面上快成了两团残影,木珠撞击框条,清脆得好似大冬天里敲冰凌子:
“三车间张叔,昨儿定的大肠一斤,八毛,您给了一块,找您两毛!”
“锻压组王伯,猪头肉一斤二两,一块钱一斤折一块二,扣去定金五毛,再补七毛!”
“穿绿胶鞋那位叔,您递的是两毛二,要二两半碎肉,还差三分钱呢!”
小嘴巴好似崩豆子一样,又密又稳。
她甚至没怎么低头看算盘,手指上下翻拨,眼睛却牢牢的盯着每一只伸过来的手和递进来的钱。
原本吵翻天的上百号壮汉全给看愣了。
“娘咧!这小闺女才几岁啊?”
“六七岁打这算盘?我家那小子八岁了,数到二十还掰脚趾头呢!”
“一厘都没算差!老子心里刚扒拉完,还真是七毛!”
挤嚷的人群唰的规矩了大半,两个性急的锻压工主动把胳膊收了回去:“都排队!听小穗姑娘点名报账!哪个再往前拱,老子大耳刮子抽他!”
就在人群整队的当口,那个矮墩子扒手眼见摸肉不成,眼底发了狠,手里的铁丝猛力一扯,直冲赵大菊腰间的钱袋抠去。
“抓贼!”
守在车轮旁的大麦眼眶子登时红了。
八岁的半大小子浑身透着股狠劲,他连弹弓都没来得及掏,反手抽出灶膛里通火用的两尺长大铁钎,照着那贼的手腕往前狠狠的一送!
“噗嗤!”
铁钎当场将那条胳膊抽在骡车的厚枣木帮子上!
“嗷!”
矮个扒手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铁丝钩当啷砸在地上。
旁边的瘦高个同伙见势不妙想钻人群,被两个锻压车间的壮汉一手掐住一个脖颈,跟拎死鸡似的狠狠的砸在冻泥地里。
“狗东西!敢在化肥厂门口偷大娘的血汗钱!”老工人抡圆了巴掌,照脸抽得啪啪作响,“走!扭送保卫科,送派出所关他三年!”
宋春花神色平淡,手里的剔骨刀半点没停。
一片片酱红色的卤肉顺着刀面飞进油纸包,肥瘦匀称,香气直往人天灵盖上钻。
“多谢几位师傅照应。”
宋春花把肉包递出去,“小穗,接着报。”
“好嘞!”小穗脆生生的应了一声,算盘珠子又是噼啪一通脆响。
不到二十分钟,两只大木桶被掏得底朝天。
最后剩下的那点浓稠老汤,全被几个单身青工拿热苞米面窝头抹得干干净净的,桶底亮得能照见人影。
宋春花用白布把剔骨刀擦干净收好,脑海里猛的响起一连串电子音:
【叮!孙女李小穗商业管理潜能觉醒,破除前世早夭既定命运!】
【奖励专属气运寿元:12小时!】
【化肥厂零售完成,入账纯利润:34.20元,兑换寿元34小时12分!】
【当前剩余总寿命:59天8小时30分!】
差两个时辰,就整整两个月了!
宋春花吐出一口浊气,只觉肩头和后腰的沉坠劲全化开了,双眼清亮,连几丈外干枯树皮上的纹路都看得分明。
赵大菊怀里死死的搂着沉甸甸的布包,看着板车上坐得端端正正的俩娃,眼圈发酸:“大娘,我这辈子没佩服过谁,往后您让我挑水我绝不扫地,全听您的!”
“脚踏实地干,好日子在后头。”
宋春花拉动缰绳,大青骡子甩着尾巴往回走。
路过镇东头那片旧公社的废仓库时,枯槐树上几只老鸹正哑着嗓子叫唤。
李大麦突然扯了扯宋春花的衣角。
“咋了,大麦?”宋春花收住脚步。
大麦竖起黑黢黢的食指贴在嘴边,压低嗓门,指着仓库那扇裂了大缝的破板门:
“奶奶,那屋里……住着个怪老头。
俺前两天来镇上就瞧见了,他捡烂地瓜皮吃,肚子里咕噜咕噜直响,可走路肩膀端得平平的,背比咱村支书还直溜……”
宋春花步子一顿,顺着两指宽的门缝往里望。
满地碎砖头烂麦草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盘腿坐着。
身上的破棉袄烂得露出了灰芦花,两只冻满烂疮的手指却骨节平整,正慢条斯理的将半截生红薯上的脏皮一点点撕干净。
老人仰头咽了口凉水,喉结艰难的动了动。
一阵穿堂风刮出门缝。
宋春花鼻翼微微一动。
在那股子发霉的烂草味里,她极准的嗅出了一股极淡,又深深浸入骨髓的料香。
老陈皮去陈涩,丁香提骨髓,砂仁化浊气,配上少许回甘绵长的排草。
这是经年累月浸泡在紫铜大锅与山珍海味里,才能渗进皮肉衣衫的独特御厨香底!
前世她在省城国营饭店后厨给老一辈打下手时,只在那位从京城遣放下来的老御厨身上,闻过一模一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