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刮得白杨林子呜呜怪叫,树杈子抽在半空,跟甩鞭子似的脆生。
李有德捏着那张公文抄件,手背上青筋暴起,枯瘦的身架在冷风里打摆子。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惊惶,喉咙里像塞了把破棉絮,呼哧呼哧带喘:“老嫂子……那两个外乡汉子,一个嘴角裂到耳根子,走路顺拐。另一个膀大腰圆,胳膊粗得跟檩条似的。建树跟在他俩后头,腰杆子挺得溜直……这哪是保外就医,分明是引狼入室啊!”
宋春花立在板车前头,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她伸出一只粗糙却骨节硬朗的手,一把抽过李有德指间的薄纸片子。借着天上那抹惨白的月牙光,公社盖的椭圆红戳子隐约可见,上面“立功折罪”“准予监外就医”几行钢笔字划得潦草。
宋春花嘴角扯起一抹冷意,将纸片子随手折成三道,塞进蓝布大褂的里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队长,你把心放肚子里,他李建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老娘给的,他的骨头有多重,老娘拿手一掂就清清楚楚。想翻天?老娘这把硬骨头,还没酥到任他拿捏的份上。”
李有德张了张嘴,见宋春花眼神定得像深井水,叹了口气,只得把棉帽子上的护耳往下拽了拽,佝偻着背往村部走。烟袋锅子在他手里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了一地,嘴里嘟囔:“有事就敲锣,民兵连的枪弹我都压在柜里了……”
大青骡子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汽。
宋春花接过大麦手里的缰绳,低喝一声:“回屋。”
回到村尾那三间歪斜草房,院门刚合上,宋春花反手就把两根碗口粗的硬木门杠顶得死死的,又搬过两块青条石压在门脚下。
屋里早断了灯油,只剩灶膛里余下的暗红火炭。宋春花连洋油灯都没点,摸着黑摘下挂在墙上的片肉刀。八寸长的精铁刀身在磨刀石上轻轻一蹭,“哧啦”一声,刀刃泛起一道寒光。
“大麦,把后墙根的碎石头理出来。”宋春花嗓音压得极低,像石磨盘在转。
李大麦二话不说,猫着腰钻进后院。小家伙手脚麻利得很,白日里藏在草垛下的三十二根削得尖如麦芒的硬竹签子全被翻了出来。宋春花蹲下身,亲自拿着小铲,将这些淬了滚沸盐水的尖竹签倒插进墙根底下的烂泥坑里,上头虚虚铺了一层干草木灰和枯杨树叶。
人只要敢从院墙矮处跳下来,立刻就能把脚掌心扎个对穿。
屋里炕头上,李小穗脱了棉鞋,乖乖蜷在炕角,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小丫头手里还死死护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皮饼干盒,里头四十二块纯利的毛票平整得没一根褶子。
宋春花回屋,将红木镜框里的001号执照取下来,用厚油纸包了三层,稳稳卡进东墙青砖的暗缝里。
做完这一切,屋里彻底黑透,静得能听见窗纸上冰碴子凝结的轻响。
与此同时,村正中老李家的西偏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屋里连个土炕都没烧热,冷得像个冰窖。
李建业歪在草垫子上,两只膀子疼得直抽筋。白日里在砖厂挑生泥,李有德盯得死死的,两百来趟烂黄泥挑下来,他两边肩膀压得皮开肉绽,棉袄里衬全被脓血黏住了,撕一下都钻心地疼。
“狗日的赵彪……说明天要是见不着五十块现钱,就把老子两条腿打折了丢进西沟水库……”李建业咬牙切齿地捶着草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闷哼。
就在李建业缩在破棉絮里打哆嗦时,外头窗根底下突然传来极细碎的说话声。
李秀莲那尖细的嗓门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算计:“……哥,你带回来的那两个狠茬子真靠得住?死老太婆今儿白天在镇上威风死了,那执照一亮,听说半天就搂了四五十块现钱!西炕底下,肯定藏了大几百!”
李建树那阴恻恻的破锣嗓子跟着响起来,声音里透着股子狠劲:“慌什么?赵疤瘌身上背着人命,手黑得很。明儿天不亮,咱们带上家伙直接去村尾。那两个小崽子要是敢叫,顺手掐死扔枯井里……钱弄到手,咱们连夜去省城,谁能找着咱们?”
脚步声渐渐远去。
躺在草垫上的李建业,浑身血液一下子涌上了脑门!
大哥明天要动手?还要把钱全卷走?
他翻身坐起,草席被扯出一道裂口。两颗眼珠子在黑暗里泛出绿光。
“凭啥?!”李建业喘着粗气,心口扑通扑通狂跳,“老子在这儿受罪挑泥,差点被赵彪剁了手指头!凭啥几百块钱全便宜了你李建树?!”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笔账:赵彪明天就要上门催命,要是等明天大哥动了手,自己连根毛都捞不着,下场就是死路一条!
抢先动手!今晚就把那死老太婆的家底翻出来!
李建业掀开草席,伸手在炕洞深处一阵摸索,掏出一把生满暗红锈迹的杀猪尖刀。刀身足有一尺长,刃口虽然钝了,但尖头磨得雪亮。他又从门后扯下一块蒙脸的黑布和一截套野猪用的粗麻绳,一股脑揣进大襟。
外头梆子敲了三响,正是丑时初刻,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李建业像只闻着腐肉的恶狼,缩着脖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老宅。他专挑没人的羊肠小道走,踏着枯草烂泥,直奔村尾那三间矮草房扑去。
村尾小院外,枯树上的老鸹扑棱了一下翅膀,落下一阵碎雪。
草房里,小穗的耳朵动了动,小手轻轻扯了扯宋春花的衣角。
宋春花一下子睁开眼,目光沉凝如寒铁。她冲大麦比了个手势,大麦心领神会,无声无息地端起灶台旁那盆早备好的冷井水。祖孙三人如同伏击的猎户,悄然退入灶膛投下的浓黑阴影中。
“沙沙……喀嚓。”
后院矮墙上的枯枝被踩断了一根。
一道肥硕的黑影扒上泥墙头,贪婪地往里探了探,见屋里漆黑一片,那黑影嘴角咧开,纵身往墙根底下的软土处跳落!
“咔哒!!”
一声令人牙酸的精钢暴鸣骤然撕裂死寂!
“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