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尺长的重型铁齿兽夹,是老猎户用来夹后山三百斤野猪王的硬家伙。
六十斤拉力的老精钢弹簧狠命合拢。
两排淬着冷霜的锯齿铁牙,当场咬穿了李建业那只烂棉鞋。
“咔嚓!”
骨头崩碎的动静又干又脆。
李建业右脚踝的迎面骨,连皮带筋被当场嚼得稀烂!
“嗷!!”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猛地掀翻了村尾的黑夜。
李建业肥硕的身子直挺挺往前栽,整张脸重重砸进结着薄冰的烂泥地里。
烂泥溅了他一嘴。
剧痛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他两手在冻泥里死命抠抓,十个指甲盖当场翻起,泥水混着殷红的血水,从裤管深处汩汩冒出来。
身下的白雪泥泞,转眼被染成发黑的暗红。
“吱呀!”
草房那扇破木门被一把推开。
北风卷着白毛雪,呼啸着往屋里灌。
宋春花手里擎着一支滋滋冒油的松明火把,腰间斜插着那柄八寸长的生铁片肉刀。
她迈过门槛,一步步走下台阶。
火舌在寒风里狂乱跳动,映红了她那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白头发。
那张满是风霜沟壑的老脸上,没有一丝活人温度,冷硬得像三九天挂在檐下的冰溜子。
李建业在泥水里抽搐打滚。
兽夹后头连着砸进冻土三寸深的熟铁地锚,任凭他怎么蹬腿,也挣脱不开半寸。
他鼻涕眼泪和着血泥糊了满脸,仰起脖子看见那簇火光,扯着变调的破锣嗓子死命嚎叫:
“娘!娘啊!是我啊,我是建业啊!”
“疼死我了……我的脚断了!骨头碎了!”
“快拿铁撬棍把夹子扳开啊娘!我是你亲生儿子啊!”
宋春花踩着脚下咔咔作响的冻土块,步子平稳,落地无声。
一直走到李建业跟前三步远,她才停住脚。
宋春花眼皮微垂,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摊烂肉。
她右手手腕一抖,“唰”的一声轻响,腰间的片肉刀抽了出来。
雪亮平整的刀锋带着一股刺鼻的生铁锈味,没有半点犹豫,稳稳顶在了李建业的眉心。
刀尖轻轻下压,刺破外皮,一颗殷红的血珠子立时顺着鼻梁骨滑下来。
刺骨的冰凉直透头盖骨。
李建业嗓子眼里的哭嚎瞬间憋了回去,眼珠子瞪得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半口大气都不敢喘。
“亲儿子?”
宋春花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透着寒意:
“深更半夜,脸上蒙着黑布,怀里揣着凶器翻墙越货。”
“老娘眼里从来没有你这种儿子。”
“送上门来的,只有该乱棍打死的贼!”
李建业肥胖的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眼珠子在眼眶里骨碌碌乱转。
见老太婆软硬不吃,他心里猛地一横。
横竖是个死!
李建业趴在泥坑里,借着胸口和大腿的掩护,垂在右侧的手悄无声息地往后挪。
指尖终于触到了掉在雪泥里的硬物,那是他带过来的杀猪尖刀!
他的手指扣紧了粗糙的木刀柄,死死盯着宋春花的膝盖弯,手臂上的横肉猛地绷紧!
“呼!”
旁边东厢房的木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赵大菊端着一口生铁大瓢,脚下生风冲了出来。
瓢里是刚在灶膛里煨得滚沸的汤水,混了整整二两干辣椒面。
赵大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咬着后槽牙,兜头盖脸全泼在李建业摸刀的右手上!
“滋啦!!”
一股刺鼻滚烫的白烟,混着皮肉烧焦的焦臭味冲天而起!
“啊啊啊啊!!”
李建业爆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嚎叫。
滚沸的辣子水顺着毛孔往里钻。
他的右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片片透明透亮的大水泡,血肉模糊一片。
痛得李建业一头撞进泥浆里,两腿拼命抽搐,眼白直往上翻。
那柄磨得雪亮的杀猪尖刀当啷一声脱手,飞出去老远。
他在泥地里疯狂打滚,两只手胡乱往雪堆里塞,嘴里语无伦次地嚎着:
“烫死我了!烫死我了啊!”
“还敢动刀!”
李大麦像只护食的狼崽子一样扑了上来,手里提着一根在桐油里浸透了的八股粗麻绳。
他两只手快得带风,顺势将李建业两条胳膊反剪到背后。
绳头穿插翻飞,眨眼之间,就在他手腕和肩膀上打了三个死扣的猪蹄结!
李小穗两手托着一盏防风风灯,迈着小碎步从灶房跑了出来。
昏黄的光圈照亮了泥泞不堪的地面。
小丫头探头看了看地上的狼藉,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清亮明澈。
她用小棉鞋踢了踢李建业怀里掉出来的物件,脆生生开口:
“奶奶,你看这些东西。”
“一尺长的杀猪刀,撬门用的生铁钎,还有布袋子里塞着用麻药泡透的破布条!”
“他根本不是只想偷钱,他是想把咱们全药翻了,下死手害命!”
宋春花弯下腰,用片肉刀的刀尖挑开李建业敞开的棉袄大襟。
暗兜里除了一团烂棉花,只有几道发黑的油污。
李建业趴在泥浆里,右脚踝血肉模糊,整条小腿肿得发紫发亮。
右手背被烫得皮开肉绽。
他像条快断气的死狗,胸口剧烈起伏,嘴唇乌紫,眼里的凶狠终于全变成了绝望的惊恐。
缓了好半晌,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微弱的哼唧声:
“娘……别打了……饶命啊……”
“我就是……就是想弄点钱还赌债……”
宋春花刀尖不移,手腕稳得像生了根。
李建业被那股子冷意逼得打了个激灵,牙齿打战,竹筒倒豆子一样招了供:
“是大……大哥!是大哥让我来的!”
“大哥从农场带回了两个亡命徒……赵疤瘌身上背着人命!”
“他们商量好了,明天天不亮就摸过来杀人抢钱……”
“我只是想抢在大哥前头把钱弄走……不然赵彪明天真要卸我两条腿啊娘!”
宋春花连眼角余光都没多给他一下。
她从怀里掏出干布巾,擦掉刀尖上的血迹,咔哒一声,片肉刀收回皮鞘。
宋春花转过身,看向李大麦,眼神冷硬如铁:
“大麦。”
“去堂屋门后头,把大队巡夜的那面生铜锣取出来。”
李大麦眼睛一亮,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转身飞奔进堂屋。
不过两息工夫,他就把一面挂着褪色红布条的旧铜锣和一根包着生牛皮的粗木槌抱了出来。
宋春花抬手指了指院门外那条通往村里各家各户的黄土主道,声音沉重铿锵:
“往死里敲。”
“把李家村的老少爷们,把宗族里那些装聋作哑的老不死们,全给老娘震起来!”
“今夜,咱们李家,开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