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达保停下脚步，决定瞧瞧热闹——他们那院子拢共才六户，从没这般郑重其事地开过会。
只见三位被称作“大爷”
的管事人，一手端着搪瓷茶缸，一手摇着蒲扇，神情肃穆地排成一列，从易大爷家屋里走了出来。
那步调齐整得有些刻意。
秦达保心里暗嗤。
连街道的临时编制都算不上，这架势倒摆得像模像样。
尤其是那三把椅子，仿佛早就排定了座次，分毫不差。
易大爷在正中落座，左右分别是刘大爷与阎大爷。
易大爷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清了清喉咙。
这做派，据说是跟轧钢厂里某位领导学来的，架势拿捏得十足。”还有没到的吗？有没有事先请假的？”
话音拿腔拿调，透着股刻意为之的郑重。
阎大爷接话总是又快又顺溜：“差不多齐了。
傻柱刚才不知怎的，火烧眉毛似的跑出去了，兴许是肚子不舒服。”
“哦，那就不等了。”
易大爷转向刘海中，“老刘，今晚这会，你来主持。”
“好，好。”
刘海中赶忙应声，清了清嗓子，从衣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凑到眼前。”敬爱的老师，同学……”
他念了两句，突然顿住，脸涨红了，压低声音吼道，“刘光天！你这小兔崽子！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院子里顿时爆出一片哄笑。
谁不知道这位刘大爷，高小毕业的水平，偏要儿子代笔写发言稿，就这样还整天惦记着能掌点权、管点事呢。
易大爷见状，立刻用杯盖不轻不重地磕了磕桌面。
院子里的空气凝住了。
易中海喉咙发紧，指尖在桌沿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他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冰凉的砖墙。
对面那年轻人站着，肩线绷得笔直，目光像淬过火的钉子，一下一下钉进他眼里。
刘海中的脸颊还**辣地烧着，他缩在条凳上，嘴唇哆嗦，没敢再出声。
许大茂抄着手，嘴角撇了撇，视线从易中海煞白的脸滑到地上——那儿有只蚂蚁正拖着半粒饭渣，慌慌张张地爬过砖缝。
“国家的法。”
年轻人又重复了一遍，字字砸得实。
夜风从院门卷进来，带着胡同口煤炉子将熄未熄的焦糊味，吹得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晃了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乱颤。
何雨水攥紧了袖口。
她听见身旁秦达保的呼吸，又平又稳，像拉开的弓弦。
刚才那几声脆响还在耳朵里荡——不是巴掌，是瓦片崩裂的动静，她想。
这院子的老瓦，早就该裂了。
易中海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尊老”
，想说“规矩”
，可那些词儿卡在齿缝里，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最后他只挤出半句：“你……你哪院的？”
声音干得像晒了三天的劈柴。
秦达保没答。
他转过脸，目光扫过一张张木然或躲闪的面孔。
西屋窗台上摆着个破搪瓷缸，里头栽的葱瘦伶伶的，绿得发蔫。
“封建残余。”
他又说，这次声音低了些，却像石子投进深潭，闷闷地沉下去。
许大茂忽然嗤了一声。
很轻，但在这死寂里格外扎耳。
易中海猛地瞪过去，许大茂却仰起头，盯着灯泡看，喉结上下滚了滚，仿佛在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二大爷哆嗦着手去摸桌上的茶缸，瓷盖碰着缸沿，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没人说话。
只有风声，还有不知谁家孩子远远的哭闹，细得像线，扯过来又断了。
秦达保往前踏了一步。
旧布鞋踩在青砖上，没声，可所有人都看见那块砖缝里的灰，轻轻扬起来一点。
“会还开么？”
他问。
灯又晃了一下。
影子爬过易中海僵直的背，爬上斑驳的砖墙，爬上那幅褪了色的年画——画上抱鲤鱼的胖娃娃，笑弯的眼睛正好对着满院子鸦雀无声的人。
秦达保鼻腔里溢出短促的气音。
市局后勤处警备科科长——上辈子钉在档案纸上的头衔，此刻在舌根底下滚了滚。
论起条文规章，谁能比他更门清？几个字都认不全的粗人，也配冲他嚷嚷？
院里那阵嗡嗡的议论声，像被掐住了脖子，骤然死寂。
连惯常撒泼的贾张氏，也被儿子贾东旭的手掌牢牢捂住了嘴，只剩喉咙里含糊的呜咽。
许大茂愣在人群里，眼皮眨了又眨。
今天这场合，不是冲着他来的么？怎么忽然有人斜刺里杀出来，把劈头盖脸的雷引到了自己身上？
“开会呐？怎么没人知会我这老婆子一声？”
这嗓音一起，坐在当中的易中海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方才那姓秦的小子字字句句都往纲线上扣，听得他后脊梁发冷，差点没稳住。
被这么一搅，倒把许大茂那茬给撂下了。
他扭头，看见自己老伴搀着聋老太太从影壁后头转出来，嘴角便往上提了提，心里赞了句来得是时候。
乱世里熬过来的人，眼睛都毒。
一大妈瞧见势头不对，转身就去请了这尊镇宅的佛。
往常无论院里闹得多凶，只要这老太太拄着拐棍往当间一坐，再大的响动也得偃旗息鼓。
旁边两位爷立刻换了副腔调，脸上堆出笑来：“哎哟，老太太，怎么惊动您老人家了？”
聋老太太眼皮都没朝那方向抬。
一个官瘾浸到骨头里，一个算计抠搜到针尖上，做了这些年邻居，连口热汤都没端来过。
她心里门清，没沾亲带故的，谁肯白给你好处？你自己饿肚子那会儿，不也没见谁雪中送炭么？
三大爷的椅子被她坐了去。
三大爷立在旁边，脸上青白交错，像个候着的下人。
老太太这做派，分明是仗着岁数压人。
“开的什么会呀？说给我听听。”
秦达保别过脸，嘴角往下撇了撇。
演得可真圆熟，这糊涂装得天衣无缝。
但另一个搭戏的，功夫就糙了些。
易中海坐稳了，笑着接话：“老太太，是这么回事。
近来院里不太平，有些小辈的，眼里没个老少规矩。
正说到许大茂这儿，冷不丁冒出个小子，把刘海中给打了。”
拐杖头重重磕了下地面。”反了天了！刘海中也是快五十的人了，轮得到个毛头小子动手？谁家的？是咱们院里的人吗？”
秦淮如下意识要迈步，胳膊却被贾东旭死死拽住。
他见过秦达保，知道那是媳妇娘家的叔叔。
可易中海是他师傅，他不能不站师傅这边——说到底，他也不敢开罪易中海。
“可不是嘛老太太，”
贾东旭顺着话头，“如今有些年轻人，就爱管不相干的闲事。
不是咱们院的人，偏要往里搅和。”
“那还得了？”
老太太声音陡然拔高，“还不把人扣下！叫他爹娘来领人！我倒要瞧瞧，什么样的人家，能养出这等没规矩的玩意儿！”
那两人一搭一唱，像戏台上的丑角，三言两语间，一个人的名声就在他们嘴里碎成了渣。
秦达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道德？那玩意儿我早扔了，你们拿什么来绑我？
“老话怎么讲的？豆腐煮过头就老了，牛皮吹太早容易破。”
他声音不高，却扎得人耳朵疼，“你们满嘴仁义道德，尊老爱幼。
那我问一句，刘海中平白无故辱骂我爹娘，我该不该动手？”
坐在正中的男人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别东拉西扯。
海中说了什么？值得你对长辈动拳头？”
“从哪一天起，人只要年纪够大，就可以不论黑白，做什么都算对？”
秦达保往前踏了半步，“岁数大了就能随便糟践别人的父母？这是哪门子的规矩？哪一国的王法？”
“无论如何……”
男人的声调矮了下去。
“不管对错？不**道？易中海，你不是最爱讲理么？”
秦达保的视线像钉子，“换作有人骂你爹娘，你揍不揍？我把话撂这儿，谁再敢嘴里不干不净，我照死里打。”
角落里的老太太猛地用拐杖杵地，颤巍巍站起来，嘴唇哆嗦着：“翻天了……小崽子要翻天了！”
“对，我就是想翻这个天。”
秦达保转向她，语气忽然变得平直，“老太太，您真是烈属？您儿子是哪支部队的？在哪场仗里没的？”
他在档案室待过，帮着街道核过材料，这条胡同里许多人的底子，他都见过纸上的记录。
老太太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身子一软跌回椅子里，止不住地抖。
“你——易中海。”
秦达保的目光移向正中，“一九四零年，你在哪儿？给谁干活？”
易中海的脸瞬间褪尽血色，眼珠几乎要迸出眼眶。
四零年到四二年，他在山西，在日本人的兵工厂里做活计。
他那手精湛的钳工本事，就是在那儿磨出来的。
这段见不得光的往事，被他死死捂着，四五年才带着老婆逃到北平，扎进娄家轧钢厂。
“还有你，刘海中。”
秦达保的视线最后落向那个胖硕的身影，“一个地主家的狗腿子，也配在这儿摆威风？”
他的目光扫到哪里，哪里的人就缩起脖子，恨不得钻进砖缝里，生怕被他点到名字。
院子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随后，窃窃的议论像潮水般从各个角落渗出来。
“这年轻人谁家的？说话真够狠。”
“好像是胡同西头老秦家的。”
“记起来了，钳工车间秦庆有的大儿子。”
“秦庆有？就是升级考核时跟易师傅吵起来那位？”
“难怪……人家孩子都不住这院，易师傅还总找茬。”
一直没吭声的三大爷见这场面已经收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透着疲惫：“散了吧……这会，开不下去了。”
他毕竟教过书，心里清楚，再这么纠缠下去，今天这院里怕是要有人被拖出去游街了。
易中海与刘海中缩在角落抖得不成样子，这场面终究得有人收拾残局。
人群散得匆忙，秦达保离去前朝那方向瞥去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又朝雨水点了点头，便转身往自家方向走。
许大茂挠着后脑勺往回挪步，心里拧成了疙瘩——哪儿不对劲呢？不是该冲我来吗？怎么突然换了靶子？
那一夜，四合院里没几户能合眼。
今晚这场会炸得人耳根发麻，全是秦达保搅起来的动静。
**第三十三章入山**
进了家门，秦达保没提方才在九十五号院和那两位对峙的事，只说了食堂潘主任托傻柱传的话——想请他再往山里走一趟，多少弄点野味回来卖给轧钢厂。
秦庆有和陆秀娥都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