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庆有是在山脚长大的，陆秀娥早年与家人失散，一路逃难到京郊，在望儿山下也住了十几年。
两人心里都清楚山里的凶险，打猎绝不像儿子说得那么轻巧。
虽说这时节熊正窝着冬眠，可还有更棘手的——成群的野猪、夜里发绿光的狼。
秦家沟一带的猎户进山从来都是结伴而行，就这样还常有人带伤回来，甚至落下残疾。
你秦达保凭什么敢独自往深处钻？
有些秘密没法说出口，秦达保急得在屋里打转。
任凭他怎么解释，父母始终不松口。
情急之下，他顺手一按，竟把坐着的木凳掰成了两截。
秦庆有和陆秀娥顿时收了声。
秦达保忽然明白了——原来得靠这个才能说通。
他趁势加码，在二老惊愕的注视下，徒手将那条凳拆成了一堆碎木片。
两人这才勉强点头，只是陆秀娥心疼得抄起扫帚往儿子背上敲了一记：好好一张凳子，转眼就成了灶膛里的柴火。
陆秀娥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将近半个钟头：第一，在山里不能超过两日；第二，只许在外围转转。
秦达保一一应下。
回到耳房，秦达保脱下厚重的棉衣棉裤，很快便消失在黑暗里。
另一间屋内，秦庆有和陆秀娥搂着一双年幼的儿女低声交谈。
两口子都觉得，儿子这身本事准是佟师傅教的，等二宝再大些，也得送去学点功夫。
说来也奇，这两人的心倒是宽得很。
此刻的秦达保已进了那片独属于他的天地。
他先收了地里熟透的庄稼与菜蔬，又撒下新种。
再走进那座四合院时，屋里添了几件老家具，总算不再空荡荡的。
他从外头带进来的一床薄被铺在罗汉榻上——这儿温度始终宜人，就算赤着身子睡也不会觉得凉。
这趟进来，主要是想清点上次**剩下的东西。
野猪已经没了，还剩五匹狼、一头狍子、一只幼豹，还有头棕熊。
这次进山主要目标还是野猪，那家伙分量实在。
要是遇不上，就把熊肉卖给轧钢厂——那一身肉，少说也有一千多斤。
秦达保将那些装着铁器的木箱挪到院中。
另一些暂时用不上的物件仍留在库房深处。
他取出几支长枪，逐一填装完毕，保险栓全部打开——这样只需探手入内便能立即击发。
清点过钱财与票据，花销虽逾千数，余下的仍有五万七千之多，足够支用。
他把票据按类别理好，盘算着明日得多跑几家供销社，将能采买的都收进那处隐秘之地。
昨日的烤鸭滋味实在难忘。
他决定明日多备几只，反正搁在里面不会变质。
再去早点铺子包上二十个包子，往后两日入山就不愁吃食了。
一切收拾停当，秦达保从那个特殊所在脱身，躺回烧得暖烘烘的土炕。
他不敢在里面久留，生怕母亲半夜过来掖被子时察觉异样。
这个夜晚，头一回生出搬出去独住的念头。
………
又是那股熟悉的痒意窜上鼻尖。
秦达保闭着眼伸手一揽，就把那个小身影捞进怀里。
手指刚触到肋下，怀里的小身子就扭动着咯咯笑起来，躲闪着他作乱的手。
兄妹闹了好一阵，他才起身。
窗外天光早已大亮，瞧日头约莫已到上午九时光景。
秦达保匆匆洗漱，在妹妹脸蛋上亲了一口，又抬脚轻轻碰了碰二宝，跟母亲打过招呼便出了门。
早点铺子里，他吞下两张油饼，灌完一碗豆腐脑，这才请老杜包二十个包子，说是要捎给乡下的祖父母。
老杜笑呵呵地用油纸裹好递来。
秦达保付清钱票，捧着温热的油纸包离开铺子，拐进无人巷角将包子收走。
随即推出自行车，径直往便宜坊去。
柜台后的大姐收了他塞过去的一把水果糖，总算松口允他买走八只烤鸭。
吃食总算备足。
抬头看日头已近正午，他蹬上车直奔望儿山。
这回不打算从秦家沟那头进山——免得还要向祖父母费口舌解释，他嫌麻烦。
车轮碾过三个多钟头的土路，终于抵达山脚。
秦达保沿着山麓向上走时，日头已西斜到下午四点的位置。
踩了半个多时辰，积雪深及脚踝，实际并没走出多远。
忽然有断断续续的呜咽随风飘来，夹杂着模糊的人语。
天色正迅速暗沉下去，那哭声时而贴近时而飘远，时而清晰时而微弱，在这片死寂的林子里荡出令人脊背发凉的回响。
秦达保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待他走近，只见一大一小两座土坟静静卧在雪中，四周空无一人。
雪地上留着几行凌乱的足迹，蜿蜒没入远处黑黢黢的树林。
他没多琢磨，许是有人上坟罢。
他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往山林深处挪去。
走到晚间八点多，才算真正进入深山腹地。
积雪淹过膝盖，每往前一步都更费力。
整座山静得骇人，耳中只剩自己踩碎雪壳的嘎吱声，一下，又一下。
夜色浓得化不开时，林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雪地跋涉最耗力气，那人影一晃便消失了，像是被黑暗吞没。
再出现时，他已洗净一身疲惫，神清气爽。
寂静中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地撞在耳膜上。
几团灰影扭着肥硕的臀部，不紧不慢地从他眼前晃过。
他眼睛一亮——没想到隆冬时节，这些家伙也能养得这样圆滚，每只怕是都有七八斤分量。
脑子里闪过红油赤酱的画面，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平日里总得端着架子，此刻在这荒山野岭，他索性卸下所有伪装。
枪声接连响了七下，雪地上却只留下三具灰扑扑的躯体。
他愣了片刻，既恼自己手生，又惊那些短腿逃命时的迅捷。
之后的光景，他见着什么打什么，飞禽走兽都成了活靶子。
不为那点肉，只想让手指重新熟悉扳机的触感。
渐渐地，某种沉睡的感觉苏醒了，准头越来越稳。
待到真正踏入深山腹地时，随身的那处神秘所在里，已堆了十来只山鸡，十五六只野兔。
跋涉了不知多久，腿像灌了铅，胃里也空得发慌。
他找了块空地，坐在一株倒伏的朽木上，摸出两个还温热的包子，就着清冽的甘泉吞咽。
那包子不知怎的，竟像刚出笼一般。
悉悉索索的声响传来，一只松鼠顺着枯木溜到他跟前，后腿一撑站了起来，乌溜溜的眼珠直盯着他，鼻尖那撮白毛格外醒目。
他心里蓦地一软，想着妹妹见了这小东西定会欢喜——至于弟弟，他倒没顾上多想。
他摊开手掌，掌心聚起一汪清泉，缓缓递过去。
那小东西吓得一窜，逃出几步又停住，回头警惕地张望。
似乎没察觉到恶意，它犹豫片刻，终于蹦跳回来，小心翼翼地低头啜饮了一口。
他清楚地看见，那对小眼睛骤然亮了。
小家伙一口气喝干掌心的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他的皮肤，痒痒的。
他被逗乐了。
松鼠顺着他手臂灵巧地攀上肩头，发出细碎的吱喳声。
他心念微动，肩上的重量便消失了。
歇过一阵，他继续向深处行去。
眼前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松林，脚下积着厚厚的针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弹性。
树冠密得遮天蔽日，连风雪都透不进，地面竟不见半点雪迹。
刚钻出松林的荫蔽，不远处的山坳便闯入视野。
五头野猪正在冻硬的土地上埋头拱掘，旁边蜿蜒着一条冰封的小河。
领头的公猪壮实得像座小山，怕是有三百来斤；旁边的母猪也不遑多让。
但他的目光却黏在后面那三头半大的黄毛崽子身上，挪不开了。
黄褐色的幼兽在雪地里格外显眼，那是刚满十个月的野猪崽子，脊背上深棕色的条纹像用墨笔狠狠划过。
这种年纪的肉最是细嫩，没有成年野猪那股子腥臊，每只约莫七八十斤的分量。
他没有立刻动作。
三支**在雪地上排开，旁边搁着两把短枪。
**多得几乎用不完，这让他心里踏实——今天非得把这窝野猪彻底端了不可。
领头的公猪似乎察觉到什么，头颅刚抬起一半，**便从左侧眼眶钻了进去。
五点零毫米的弹头在颅腔内翻滚搅动，瞬间将一切搅成混沌。
那畜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庞大的身躯便轰然倒下。
他单膝跪在雪中，面无表情地清空第一支**的弹匣，随即抓起第二支继续瞄准。
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不是在**，只是在完成某个重复过千百遍的工序。
五头野猪全都没能逃脱。
他只打空了两个弹匣。
收起长枪，他握着短枪快步上前。
两只还在抽搐的幼崽脑袋上各补了一枪，抽搐立刻停止了。
手掌一挥，五具**消失在雪地里。
心头涌起一阵满足。
才半天工夫，收获已经超出预期。
两头成年野猪加起来超过七百斤，三只幼崽也有两百多，近千斤的肉够全家人吃上整年。
可肉这种东西，再多也不嫌多。
等到那个日子来临，连动物都难逃一劫，到时候再想找三百斤以上的野猪就难了。
况且他已经打算找份正经工作，将来人情往来少不了。
那时候，什么礼物都比不上两斤实实在在的猪肉。
河边的泥滩冻得硬邦邦的。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除了野猪蹄印，还有许多杂乱的足迹——这条小河曾是动物们喝水的地方，即便现在积雪覆盖，仍有生灵往来。
他决定守在这里等待。
选了棵枝桠粗壮的大树爬上去，骑在分叉处。
视野开阔，整段河岸尽收眼底。
这个决定被证明是正确的。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他又收获了五只野山羊和一头鹿。
将猎物收进那个特殊的地方，他自己也闪身进去。
望着悬在庭院半空的收获，胸腔里涌起一阵畅快——终于可以放开肚皮吃肉了。
……
在硬木榻上躺了会儿，吞下两个包子，撕了半只烤鸭，眯了半小时。
再出来时精神焕发。
提着枪继续往前走。
两个多钟头里，十二只野兔和五只山鸡成了新的战利品。
远处出现羊群，约莫十二三只，可刚靠近就把它们惊散了。
眼睁睁看着那些灰白色的身影钻进一道山缝。
走到近前才发现，那道裂缝足有两米宽，足够大多数动物钻进去。
秦达保将意识向外铺展。
他还不懂如何驾驭这种力量，只是任由它漫过岩石的缝隙——刹那间，视野在黑暗中骤然清晰，仿佛在身体之外睁开了另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