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叫她，关他什么事？
女人偏头瞪了萧灼一眼。他对她当真吝啬，一丁点的便宜都不给她占。
萧灼的声音犹如一把镐锤，令榻上的男人振聋发聩，使他立刻清醒了过来。
他自小便惧怕萧灼，一听见他的声音，便知又行了错事。
他故意糊涂着，拉着裴岑岑的手不放。
萧灼打眼便知小皇帝清醒过来，也不防备裴岑岑，开口说道，“朝堂上已然乱成了一锅粥了，陛下还没死，裴侯就吵着要立宗室子做储君。”
“这就是陛下的好舅舅。”言至于此，萧灼凌冽的目光划向女人，仿佛将气焰一同推向她。
刘阙怯怯地看向男人，沉重的头颅摇摇欲坠，抓着裴岑岑的手更紧了，似是在悄悄借力，“他是孤的舅父。”
他无法割舍那份虚妄的亲情，这么多年萧灼教他，为他谋划，他却还是对裴擒之心存善念。
明明幼时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安详，没有争权夺利，也没有勾心斗角。
彼时父皇母后安康健在，舅父待他宛若亲子，表妹同他青梅竹马，时常在庭院中嬉戏打闹。
他实在怀念那段时光，就像是一场悄然降临又无声消失的梦，纵使他是天子，也无法挽留，更无法改变。
刘阙的不忍心是身为一个皇帝最大的软肋。
萧灼着实失望，他尽心尽力教给刘阙的那些君王之道都喂进狗肚子里去了。
“陛下想他活着吗？”
裴岑岑的脖颈一滞，不禁揣度萧灼话里的意思。
他究竟想不想要裴擒之的命？
刘阙面色苍白，虚弱的吊着一口气，“孤只剩他这一个亲人了。”
“可不可以留他一命？”小皇帝几近请求的说道。
他是皇帝，却在一个大臣面前如此卑微。
“孤知道你一定会安排好朝堂上的事，父皇在世时便最信任你，孤也一样信任你。”
刘阙像个孩子一样朝着萧灼撒娇，“照顾好皇后，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是陛下的舅父容不下他们。”男人心如磐石，“若要陛下选择一方，陛下会选谁？”
裴岑岑的视线悄无声息的落在这个稚嫩帝王的脸上。
她也好奇刘阙的选择。
小皇帝蓦然闭眼，泛白干裂的唇角抿成一条微弯向下的曲线，说不清的苦涩，不想吞没，却无法反抗。
那只握住裴岑岑的手悄然落下，“听你的。”
他时日无多，管不得生前身后事，不如一并交给萧灼。
总归他掂量的清楚，知道如何才是最好的。
“拿诏书进来。”男人忽然朝外面喊道。
裴岑岑屏退一旁，只见一行红袍紫袍的老臣垂首从外面进来。
这些人什么时候来的？
原来他真的把刘阙的后事打算好了。
诏书已经由御史台的老臣们草拟好了，萧灼呈上去，“还请陛下圣裁。”
一共两道，一道是立储，一道是关于裴擒之的。
“立刘贤为储君？”刘阙肿胀的眼睛拉开一个缝隙，防备不解的看着面前的萧灼。
萧灼也让刘阙立宗室子，这是裴岑岑没想到的。
“刘贤双亲早逝，身后没有靠山，这些年一直独居耀州，不显山露水，更无人关注。”男人纵声解释，“陛下若是想要皇后和小皇子安康，就只得将这锋利的箭矢指向他人。”
他说的对，如果传位给稚子，一定会被外面那些豺狼虎豹蚕食殆尽。
刘阙耷眼，当着御史台众臣的面，拿出玉印在诏书上盖上了印鉴。
那夜，裴岑岑在帝王的床榻边，见识到了一众权臣的险诈。
论算计谁又比得过萧灼呢？
刘阙沉沉的昏睡去，裴岑岑在殿里待了一夜，一夜没睡，快天亮时登到楼阁的高台上吹风。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即将迎来的是东方的万顷朝霞。
时局瞬息万变，可太阳每日都会升起。待太阳升起，东都便会多一位新的储君。
男人的大氅忽然沉甸甸的压在她的肩上，淡雅的香气在女人的颈间缠绕，那是独属于萧灼的味道。
她转过头，看向男人石刻的侧脸，“你也要看日出吗？”
萧灼稍稍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手臂围拢住女人的肩脊，“身上好凉。”
女人看向远处欲出的朝阳，轻蔑地笑了笑。
萧灼不知道她在笑些什么，不过他知道，裴岑岑一定没什么好主意。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逼迫他人。”
人还没死，便都想着后路，这等无情，着实帝王之家。
从前只见过他逼迫她，还以为他对任何人都宽容，不过只针对她罢了。
如今看来，谁都一样，天子也不例外。
男人不说话，裴岑岑接着言语，“失了刘阙，你会遗憾吗？”
费尽心思培养了多年，小皇帝虽说不甚聪慧，却也依赖信任萧灼，许多年的君臣情谊，是男人一点一点用血肉滋养出来的，明明眼见着再过些时岁，便可慢慢放手，却不曾想要重头来过。
重新培养一个帝王，这对于萧灼而言不是件轻松的事。
“人生憾事斐然，没空遗憾。”
改朝换代于男人而言既麻烦又忙碌，他这般臣子注定不会只侍奉一任君王，他更在乎的是江山能否长久的安康。
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周遭的烛火尽数失了颜色，裴岑岑同男人四目相对，男人的脸在她的视野中格外的清晰。
从前她只觉得男人像火，炙热刺眼，一靠近便会被灼伤 可今日却在他身上见到了凉薄，一下子便感受到刺骨寒意，因为这感觉太熟悉，和她身上的一般无二。
这是每一个身居高位者都要经历的洗礼，她竟还傻傻觉着男人没有。
不想看日出了，裴岑岑扭过身子，从男人手下遁逃，“我要回去歇息了。”
萧灼没拦她，嘱咐道：“宫里不安宁，最近少出来掺和。”
“我知道。”女人艾艾垂眸，身上披覆着男人的大氅，扶着手旁的雕木栏杆，安分守礼的规矩离去。
她看上去像是被深宫磨平了棱角，可只有足够了解她的人才知道，她在暗处悄悄的积蓄力气，等待一次可以翻身的机会。
立储的诏书颁了出去，朝野上下果真一片轰动。有同意的自然也有不同意的，不过不同意的占了多数。每个人都心怀鬼胎，都想从未来的朝堂上分一杯羹。
裴岑岑去看了皇后，想知道她如今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