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剑道与道

石楠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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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序章二.夜雨与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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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问心没有走远。

他走出常月楼不过三里地,天便落了雨。深秋的雨,又冷又细,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银针,扎得人皮肤生疼。官道两旁没有人家,只有几棵槐树在风里瑟瑟地抖着叶子。他本想寻个树洞避一避,但走了几步便放弃了——雨越下越密,树叶子根本挡不住什么。

于是他便干脆不避了,就这么淋着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七杀剑被他抱在怀里,贴着胸口。雨水顺着剑鞘往下淌,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走得不快不慢,呼吸匀匀的,像这秋雨中的一块石头,任风吹雨打,自岿然不动。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雨势渐歇。前方不远处出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门板半掩着,檐角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屋梁。剑问心在庙门前站了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庙里空荡荡的,神像早已倾颓,只剩半截石台。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像是有人曾经在此落脚。他扫了扫干草上的灰尘,坐下来,把七杀剑横放在膝上。

庙外雨声淅沥,庙内一片寂静。

他忽然想起师父的话。

师父说:“问心,这把剑叫七杀,杀的是七种不该活的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贪、嗔、痴。你握了这把剑,便要有握它的觉悟。剑出鞘,便没有回头路。”

那时候他只有十二岁,问师父:“那要是杀错了呢?”

师父沉默了很久,说:“所以你要问心。问自己的心,剑才不会错。”

“问心”两个字,便是他的名字。

剑问心低头看着膝上的剑。雨水从剑鞘的缝隙里渗进去,在斑驳的剑身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剑身,那水珠便顺着他的指腹滑落下去,滴在干草上。

他忽然想起那个酒楼里的女人——常月影。她握着铁枪退到墙角时,眼里没有半分惧色,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宁可咬碎牙齿也不肯低头。那种眼神,他见过。

他记得那年他十三岁,跟着师父路过一个小镇。镇上有个铁匠铺,铺里的铁匠是个寡妇,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儿。那天来了几个地痞,要收什么“保护钱”,铁匠拿不出,地痞便砸了她的铺子。那寡妇也是这样的眼神,站在碎了一地的铁器中间,手里攥着一把铁锤,不肯退让。

师父没有出手。

师父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然后对剑问心说:“走。”

剑问心问:“为什么不出手?”

师父说:“她还没到绝路。等她真正握紧那把锤子的时候,她自己就能解决。”

后来呢?后来那寡妇确实自己解决了——她抡起铁锤,把一个地痞的腿砸断了,其余的地痞一哄而散。师父说得对,她不需要别人救。

但常月影不一样。常月影的枪法虽好,却撑不到最后。她退到墙角的那一刻,是真的到了绝路。

剑问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手。他只是觉得,那一剑该出。

“该出便出,这便是剑道吗?”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破庙里回荡了一圈,又消散在雨声里。

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靠着墙壁,慢慢睡去。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天光放亮,雨也停了。剑问心从干草堆里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推门走出去。

雨后的山野格外清新,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的山峦被洗得青翠,云雾缭绕,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墨画。他深吸了一口气,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官道,通往县城;右边是一条窄窄的土路,蜿蜒伸向山里,路口的歪脖子树上挂着一块破旧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三个字:常月楼。

剑问心愣了一下。

他昨晚明明是从常月楼的方向走过来的,怎么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这里?

他仔细看了看那木牌,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忽然明白了——昨晚他走错了方向。他以为自己是往北走的,实际上在雨里走岔了道,绕了个大弯子,又绕回了原点。

他站在岔路口,沉默了片刻。

“也罢。”他自言自语,“凉酒还没喝呢。”

他转身走上那条土路。

土路不长,约莫走了两里地,便看见那座熟悉的二层小楼。白天的常月楼比夜晚看着顺眼许多,酒旗在晨风里懒洋洋地飘着,门前的地面已经被打扫干净了,昨晚打碎的桌椅碗碟都换成了新的。门口还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在风里微微摆动。

剑问心推门进去。

酒楼里空无一人,桌椅擦得干干净净,柜台上的粗瓷碗码得整整齐齐。灶间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在切菜。

“有人吗?”他问了一声。

灶间的门帘一掀,小七探出头来。他看见剑问心,眼睛顿时一亮,咧嘴笑道:“是你!你回来了!”

“嗯。”剑问心在昨天的位置上坐下,“一碗凉酒,一碟牛肉。”

“好嘞!”小七欢快地应了一声,转身跑进灶间,片刻后端着一碗凉酒和一碟牛肉出来,放在他面前。他放下东西却不走,双手撑在桌沿上,歪着头打量剑问心。

“你昨晚怎么走的?我还以为你会留下来住一宿呢。”

“有事。”

“什么事?”

剑问心看了他一眼。小七赶紧缩了缩脖子:“行行行,不问不问。不过……”他压低了声音,“老板娘今天早上起来,特意多切了半斤牛肉,说要是有人来点凉酒,就给他上这份。”

剑问心低头看了看那碟牛肉,果然比昨天多了一些。

“老板娘呢?”

“在后面院子里练枪呢。”小七朝后门努了努嘴,“她每天早上都要练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剑问心没再说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还是凉的,入口却似乎比昨天温和了一些,大概是晨光的关系。

他喝完了酒,吃完了牛肉,从怀里摸出铜钱放在桌上,起身要走。小七追上来:“你又要走了?”

“嗯。”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剑问心没有回答。他推开门,阳光哗啦一下涌进来,照得他微微眯起眼。他正要迈步出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等等。”

他回头。常月影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握着那杆铁枪。她今天换了一身衣裳,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露出清瘦的脖颈。她脸上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在晨光里看着格外显眼。

她看着剑问心,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昨晚那剑……叫什么?”

剑问心说:“七杀。”

“七杀。”常月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好名字。杀什么?”

“杀该杀之人。”

常月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回柜台后面,把那杆铁枪放回原处,然后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柜台。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和昨天一样。

剑问心站在门口,看着她擦了一会儿柜台,忽然问:“你呢?你叫什么?”

“常月影。”她头也不抬,“这店是我的,名字也是我的。”

“常月影。”剑问心念了一遍,说,“好名字。像月亮照在影子上。”

常月影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擦了起来。

剑问心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门。

阳光很好,山野青翠,远处有鸟在叫。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撬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七杀剑,又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山峦。

“剑道是什么?”

他问自己。

山风拂过,吹动他的衣摆。他忽然想起昨夜在雨中行走时,脚下那条泥泞的官道——他以为自己走错了路,绕了一个大圈子,却又回到了原点。

也许,剑道也是这样。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一直在绕圈子。但每一次绕回来,看到的风景都不一样。

他握紧剑柄,迈步向前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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