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问心走出常月楼的时候,晨光正好。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衣角被山风掀起,露出里面同样蓝色的内衬。连他束发的带子也是蓝的,深蓝,像傍晚天边最后一抹颜色。他走在土路上,蓝衣蓝发,远远看去像一株会走路的蓝花楹。
小七追到门口,扒着门框看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常月影正在柜台后面擦碗,头也不抬:“笑什么?”
“老板娘,你看那人,穿着一身蓝,头发也是蓝的,走路的时候衣摆一飘一飘的……”小七憋着笑,“像不像一只大蓝猫?”
常月影手里的碗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朝门外望了一眼。剑问心已经走出老远了,蓝衣在晨风里微微摆动,步伐不急不缓,确实有几分像猫——那种吃饱了食,慢悠悠踱步的野猫,看似懒散,实则随时能蹿起来扑人。
她嘴角动了动,压住那一点笑意,低头继续擦碗:“少胡说。人家是正经剑客。”
“正经剑客哪有穿一身蓝的?”小七不服气,“我听说书先生讲,那些大侠都穿白衣,风吹衣袂飘飘,那才叫气派。哪有穿蓝的?跟个染布坊跑出来似的。”
“你懂什么。”常月影把擦好的碗码回柜台上,“白衣是穿给别人看的,蓝衣是自己穿的。这人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所以穿蓝。”
小七想了想,觉得老板娘说得好像有道理。他又朝门外张望了一眼,那道蓝影已经消失在土路尽头的拐弯处了。
“蓝猫……”小七嘀咕了一声,“这名儿倒挺顺嘴的。”
常月影没接话,低头继续擦下一只碗。
剑问心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起了一个绰号。他沿着土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渐渐热闹起来,人声、车马声、叫卖声混成一片,官道两旁也出现了零零散散的房屋和铺面。他抬头一看,前方一座城门巍然矗立,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临安。
临安城不大,却是个热闹的去处。南北商贾在此交汇,茶楼酒肆林立,街面上人来人往,贩夫走卒、江湖侠客、书生商贾,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剑问心进城的时候,正赶上晌午。日头高挂,街上人声鼎沸。他走了半日,腹中有些饥饿,便在街边找了个卖馄饨的小摊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
摊主是个佝偻的老汉,手脚却利索,不多时便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来。剑问心低头吃了一口,汤鲜馅嫩,味道竟出奇地好。他正吃着,旁边桌上几个人的谈话声飘进他耳朵里。
“……听说了没有?常月楼昨晚出事了。”
剑问心的筷子顿了一下。
“常月楼?就是城外岔路口那家酒楼?出什么事了?”
“听说来了几个山虎寨的土匪,想白吃白喝,还想调戏那老板娘。结果你猜怎么着?那老板娘也是个狠角色,抄起一杆铁枪就跟他们干起来了,把店都砸了。”
“那后来呢?”
“后来听说有个过路的剑客出手,一剑就把那些土匪的兵刃全削断了。那叫一个干净利落!山虎寨那帮人吓得当场跪下磕头。”
“嚯!这么厉害?那剑客长什么样?”
“不知道,听说穿一身蓝衣服。那老板娘也是硬气,愣是没留人家住一宿,那剑客喝完酒就走了。”
“蓝衣服的剑客……有意思。山虎寨的人吃了这么大的亏,能善罢甘休?”
“那谁知道呢。不过山虎寨的大当家可不是好惹的,听说他手底下养着上百号人,刀口舔血的主儿。那老板娘这回怕是惹上麻烦了。”
剑问心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馄饨,忽然觉得有些没胃口了。
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开了馄饨摊。
他在临安城里转了一圈,买了一些干粮和一壶水,又买了一卷细麻布,把七杀剑的剑柄重新缠了一遍。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那个馄饨摊上听到的话。
山虎寨。上百号人。
他想起常月影那张清冷的脸,想起她退到墙角时握枪的姿势,想起她站在晨光里说“你等等”时的神情。
他站在布庄门口,手里攥着刚买的那卷细麻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出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加快了脚步,蓝衣在暮色里猎猎作响。他走得很快,却并不显得仓促,像一只嗅到了猎物的猫,步子又轻又稳,悄无声息。
常月楼亮着灯。
剑问心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一点昏黄的灯火,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像一只不肯熄灭的眼睛。他放慢了脚步,走到离酒楼还有十几丈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他闻到了血腥味。
很淡,混在夜风和酒香里,寻常人根本闻不出来。但他的鼻子在师父的调教下早就比狗还灵,那一点血腥味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快步走过去,推开酒楼的门。
门内灯火通明,桌椅完好,碗碟整齐,没有打斗的痕迹。常月影坐在柜台后面,正在低头缝补一件衣裳。小七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根柴火棍,在地上画着什么。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平静得近乎反常。
但剑问心的目光落在常月影的右手上。她握针的那只手,虎口处缠着一块白布,白布上隐隐透出一点暗红色。
“你受伤了。”他说。
常月影抬起头来,看见他站在门口,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把针线放下,淡淡地说:“小伤。你怎么回来了?”
“路过。”
“路过?”常月影挑了挑眉,“从临安城路过到这儿,可不顺路。”
剑问心没有接话。他走到柜台前,低头看了看她手上的伤:“山虎寨的人来过?”
常月影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晌午来的。来了十几个人,领头的说他们大当家发话了,要我三天之内交出五百两银子,不然就烧了我的店。”
“你给了?”
“给了。”常月影冷笑一声,“给了他们一顿棍子。”
剑问心看着她,没有说话。
常月影把手中的衣裳放下,站起身来。她看着剑问心,目光平静:“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是我的事,我能自己解决。”
“你解决不了。”剑问心说得很直白,“今天来七八个,你还能应付。明天来二三十个呢?后天来上百号人呢?”
常月影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没有反驳。
剑问心从怀里摸出那卷细麻布,放在柜台上:“给你。换一下手上的布,你缠的那个不透气,容易发炎。”
常月影低头看了看那卷细麻布,又抬头看了看他。她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为什么回来?”
剑问心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窗边,在昨天那个位置上坐下来,把七杀剑横放在桌上。
“有酒吗?”
常月影看着他,半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转身从柜台上取下一只粗瓷碗,又从角落里抱出一坛酒来,拍开泥封,倒了一碗。
她端着碗走到他面前,放在桌上。
酒是温的。
剑问心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酒,又抬头看了看常月影。
“凉酒没有了,”常月影说,“将就喝吧。”
剑问心没有说什么,端起碗来喝了一口。酒液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只温柔的手掌,熨贴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放下碗,忽然说:“你那个店小二,给我起了个绰号。”
常月影的眉毛微微一动:“什么?”
“蓝猫。”
常月影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剑问心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憋笑。
“你笑什么?”他问。
“没笑。”常月影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这绰号挺适合你的。”
剑问心没有反驳。他低头又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山野照得一片银白。
他忽然想起师父的话:“问心,你这个人,像猫。看着懒散,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你这一生,注定要独来独往,但你要记住——猫虽然独行,却也有被需要的时候。”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放下酒碗,看着常月影:“明天,我留下来。”
常月影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山虎寨的人明天还会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还没喝完这碗酒。”
窗外,月亮正圆。夜风拂过酒旗,发出猎猎的声响。小七蹲在角落里,偷偷看着这两个人,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他小声嘀咕:“蓝猫……嘿嘿,蓝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