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玄山在雁门关外三百里。
此山不高,却常年云雾缭绕,山势险峻,沟壑纵横。每逢深秋,山间便涌起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五步之外难辨人影。当地人称之为“鬼见愁”,意思是连鬼进了这山,都要发愁怎么出去。
漼东山选了这么个地方扎营,自有他的道理。
他站在中军帐前,望着远处雾茫茫的山口,灰白的眉毛拧成一道深深的川字。他今年六十有三,须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每一道都藏着几十年的风霜。他十五岁从军,打过大小百余仗,从一个小卒一路升到镇北大将军,靠的不是家世,不是运气,而是实打实的战功。
可今天这一仗,他心里没底。
“报——”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营帐,单膝跪地,“将军,北蛮三路大军已合围,左翼距我营不足十里,右翼已占据雾玄山北坡高地,中路……”
“中路怎么了?”
“中路是北蛮三大高手亲率,约五千骑,已至山口。”
帐中诸将闻言,脸色齐齐一变。
北蛮三大高手,在草原上赫赫有名,被称为“天狼三煞”。老大呼延烈,擅使一杆狼牙棒,力大无穷;老二拓跋鹰,使一对弯刀,身法如鬼魅;老三完颜豹,善用铁鞭,出手狠辣。这三人在草原上纵横十余年,死在他们手下的中原将领不下二十人。
“他们想干什么?”副将周平沉声道,“三路合围,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雾玄山?”
漼东山没有回答。他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雾气弥漫的山口,目光幽深。
“他们不是想困死我们,”他说,“他们是想杀我。”
周平一愣:“将军何出此言?”
“天狼三煞向来不轻易出手,此番三人齐至,还带了五千精锐,摆明了是冲我来的。”漼东山缓缓道,“他们知道我军粮草不济,退路已断,只要在这雾玄山里把我杀了,几万大军便不攻自破。”
帐中一片沉默。
漼东山转身,看着帐中诸将。这些人跟了他多年,有的从少年时便跟着他,如今也两鬓斑白了。他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说:“老夫活了六十三年,杀过的北蛮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够本了。今日若是战死在这雾玄山,也算死得其所。”
“将军!”周元急道,“末将愿率军突围,为将军杀出一条血路!”
“突围?”漼东山摇了摇头,“三路合围,往哪里突?这雾玄山地形复杂,大军一旦散开,便会被逐个击破。倒不如固守此地,等他们来攻。”
“可固守也不是办法啊……”
“谁说我要固守了?”漼东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老兵痞的狡黠,“他们想在这雾里杀我,那我便在这雾里跟他们打。天狼三煞再厉害,也不过三个人。我几万大军,还怕他们不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列阵,准备迎战。”
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
北蛮的进攻来得比预想中更快。天刚过午,山口便传来一阵沉闷的蹄声,像远方的雷,越来越近。紧接着,浓雾中涌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影,那是北蛮的骑兵,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挥舞着弯刀,发出狼嚎般的吼叫。
“来了!”周元拔刀高喝,“列阵!盾兵上前!枪兵在后!”
大营前迅速竖起一道盾墙,盾牌之后是密密麻麻的长枪,枪尖在雾气中闪着寒光。北蛮骑兵冲至阵前,撞上盾墙,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惨叫声和喊杀声混成一片。
第一波冲击被挡住了。
但北蛮的攻势一波接一波,仿佛无穷无尽。他们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左翼、右翼、中路,像三把铁钳,不断挤压着中原大军的阵线。漼东山站在高处,看着战场上的局势,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得出来,北蛮的进攻虽然猛烈,却始终留有余地。他们在等,等一个时机。
果然,当战局陷入胶着时,雾中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那啸声苍凉而暴烈,像一头被激怒的狼王。紧接着,雾中冲出三道身影,快如闪电,直扑中军大帐而来。
天狼三煞。
呼延烈一马当先,狼牙棒横扫而出,将挡在面前的几个士兵连人带甲砸飞出去。拓跋鹰身形飘忽,在人群中穿梭,手中弯钩收割着一条条人命。完颜豹则如一头猎豹,直扑漼东山所在的位置。
“保护将军!”周元嘶声喊道。
十几名亲兵冲上去,却如同螳臂当车。呼延烈一棒扫过,便倒下三四人;拓跋鹰的弯钩一划,又倒下两人。三人如入无人之境,转眼间便杀到了漼东山面前。
漼东山没有后退。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那是一把跟随了他四十年的老剑,剑刃上布满了缺口,却依然锋利。
“老夫的剑,也饿了。”他低声说。
他迎了上去。
六十多岁的老人,握剑的手依然稳健。他的剑法并不花哨,每一剑都朴实无华,却带着千锤百炼的狠辣。呼延烈的狼牙棒砸下来,他侧身避过,一剑削向对方的手腕;拓跋鹰的弯钩袭来,他反手一格,剑尖直刺对方咽喉。
但他毕竟老了。
三十招过去,他的呼吸开始急促,手臂开始发酸。呼延烈看准一个破绽,狼牙棒横扫,正正砸在他的剑身上,震得他虎口迸裂,鲜血直流。他踉跄后退两步,还没站稳,拓跋鹰的弯钩已经到了,在他肩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老将军!”周元目眦欲裂,想要冲过来,却被北蛮士兵死死缠住。
漼东山单膝跪地,手中的剑撑着地面,不让自己倒下。鲜血从他的额头、肩膀、手臂上流下来,染红了他的甲胄。他看着面前缓缓逼近的三道身影,忽然笑了。
“老夫……还能再杀一个。”
他握着剑,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一阵风声。
那风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一片叶子从高空坠落,又像一把刀从鞘中滑出。紧接着,他看见一道身影从雾中掠出,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浓雾。
那道身影穿过战场,穿过刀光剑影,穿过漫天血雨,直直地朝这边掠来。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那些北蛮士兵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从他身边掠过,留下一道残影。
呼延烈最先反应过来,狼牙棒横扫而出,厉声喝道:“什么人!”
那身影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身,避过狼牙棒,然后手中的刀便出鞘了。
那是一把长刀,刀身乌黑,没有一丝光泽,像一块凝固的夜色。刀出鞘的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然后,刀光闪过。
没有人看清那一刀是怎么出的。只听见一声轻响,呼延烈的狼牙棒从中间断成两截,断面光滑如镜。呼延烈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道身影已经掠到他面前,刀光一闪,在他胸口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呼延烈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拓跋鹰和完颜豹脸色大变,同时扑了上来。那道身影却不慌不忙,刀锋一转,迎向二人。他的刀法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简单,每一刀都直来直去,没有花哨的招式,却快得不可思议。
三招。
仅仅三招。拓跋鹰的弯钩脱手飞出,完颜豹的铁皮盾牌被一刀劈成两半。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撤!”拓跋鹰咬牙喝道。
两人转身便逃,消失在浓雾中。
那道身影没有追。他收刀入鞘,缓缓转身,望向跪在地上的漼东山。
雾还在飘,战场上厮杀声还在继续,但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漼东山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战袍,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面容年轻,约莫十八九岁,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手中握着那柄乌黑的长刀,刀身上沾着血迹,正一滴滴地往下淌。
“你……”漼东山看着他,声音有些沙哑,“你是……”
年轻人单膝跪下,声音平静:“父亲,儿子来晚了。”
漼东山愣了很久,忽然笑了。他笑着笑着,眼角却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来。
“浩玄……是你。”
漼浩玄。
漼东山第三子,十九岁,一柄无回刀,在战场上如入无人之境。他七岁习武,十二岁入伍,十五岁便随军出征,十八岁便已斩杀北蛮将领七人。他是漼东山最得意的儿子,也是漼家最后的骄傲。
他扶着父亲站起来,目光扫过战场。北蛮三煞两死一逃,士气大挫,北蛮大军已经开始溃退。
“父亲,这里交给我。”
漼东山看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一个人,挡不住他们。”
“挡不挡得住,总要试过才知道。”漼浩玄握着那柄无回刀,目光望向远处雾蒙蒙的山口,“况且,我的刀,还没有喝够血。”
他转身,朝战场走去。
雾更浓了,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白雾中,只留下那柄乌黑的长刀,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那一夜,雾玄山之战,中原大军以少胜多,大破北蛮三路大军。漼浩玄一人一刀,在战场上杀了个七进七出,斩杀北蛮将领五人,士兵无数。天狼三煞两死一逃,北蛮元气大伤,退守塞外。
从此,“无回刀”漼浩玄的名号,响彻天下。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常月楼,剑问心正坐在窗边,喝着一碗温酒。他忽然抬起头,望向北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好重的杀气。”他轻声说。
常月影从柜台后抬起头来:“什么?”
“没什么。”剑问心放下酒碗,“只是觉得,这天下,要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