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问心在常月楼放下酒碗的时候,数千之外的南方,一个少年正把剑横在膝上,对着满天晚霞发呆。
他叫萧自在,今年十七岁。
少年生了一张极讨人喜欢的脸,眉眼弯弯,笑的时候像个月牙。他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衣裳——明明是王子的服制,却被他剪了袖子,改成短打;腰间的玉带上挂着一把剑,剑鞘是上好的沉香木,镶着金纹,一看便是宫中之物。但他不好好佩着,反而歪歪斜斜地插在腰带上,像个走江湖的卖艺人。
他面前站着几名将领,个个脸色铁青。
“殿下!南蛮大军就在三十里外!您却在这里看晚霞?”
“哦。”萧自在点了点头,漫不经心,“那挺好看的。”
“……殿下!”
“好了好了。”萧自在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叶子,“急什么。我爹说了,自在者,不慌也。”
他说这话的时候,南蛮的十万大军正沿着河谷浩浩荡荡地压过来。
南蛮不比北蛮。北蛮在草原上,靠的是骑兵冲杀,来去如风;南蛮却更诡异一些,他们善用毒、驱使野兽、懂得利用瘴气和密林打游击。中原王朝与南蛮打了上百年的仗,吃了不少暗亏。这次南蛮王倾巢而出,号称十万之众,一路烧杀抢掠,打得南方几座重镇接连失守。朝中人人自危,无人敢领兵出征。
唯有十七岁的四皇子萧自在站了出来。
他说:“我从小就自在惯了,最见不得有人欺负人。”
于是他便来了。
来的时候只带着三千兵马,朝廷上下都说这是送死。可萧自在不在乎,他每天该吃吃该睡睡,傍晚还要看晚霞,搞得手下的将领一个个焦虑得头发都白了。
南蛮这次领军的是蛮王麾下第一勇士——象王阿骨拓。此人身高丈二,力能扛鼎,骑着一头披甲的巨象,手上使一根铁椎,据说一椎下去能砸碎城门。
他看见对面山坡上那个少年时,忍不住哈哈大笑:“中原没人了吗?竟派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来送死!
他身后的蛮兵也一齐哄笑起来。
萧自在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说得对,中原的将军们老了,不敢来。所以我来了。”
“娃娃,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阿骨拓嘛,象王。”萧自在点点头,“我听人说你最能打,所以特意来跟你说一声——今天打完这一仗,你回去告诉你们蛮王,五年之内,别再来中原了。”
阿骨拓愣了愣,随即笑得更大声了:“五年?哈哈哈哈——好,等我杀了你,我亲自去中原告诉你们皇帝老儿,我年年都去!”
萧自在不再说话。他伸手,慢悠悠地把腰间的剑拔了出来。
那把剑出鞘时没有寒光,没有杀气,就像一根树枝从腰间抽出来,平平淡淡,没声没息。剑身窄而薄,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倒不像是一件凶器,更像一件玩物。
“自在剑法。”他轻声说,“第一式,随心。”
他迈步向下走去。
没有冲刺,没有疾跑,他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向南蛮的十万大军,步伐懒散得像是去村口打酒。可他每一步落下,身影便模糊一分,仿佛融进了暮色里。
阿骨拓笑不出来了。
他看见了那个少年。少年还在走,但每一步都让他心里发紧。他纵横南疆半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走法——那少年看起来漫不经心,却好像和整片天地都融在了一起,风是他,草是他,连落日的光芒都是他。你看着他,却抓不住他,仿佛伸出手去,只能摸到一片空。
“放箭!”阿骨拓嘶声吼道。
万箭齐发。箭矢如蝗虫般遮天蔽日地朝那个少年射去。可那些箭飞到一半,却像被一阵无形的风卷住了,纷纷偏转了方向,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没有一支箭能靠近萧自在身周三尺。
蛮兵们愣了。
萧自在还在走。他的脚步不快,却仿佛一眨眼便到了阿骨拓面前。他抬头,笑着看了阿骨拓一眼,然后把剑递了出去。
那一剑没有任何招式。就像小孩子拿树枝随意一挥,又像诗人醉后题在墙上的一笔。剑尖划过空气,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痕迹,那痕迹在暮色里微微发光,然后消失。
阿骨拓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光,然后他的铁椎便断了,他的象也哀嚎一声,跪倒在地。他整个人从象背上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泥地里。等他挣扎着爬起来时,那把窄细的剑已经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剑上没有血。
萧自在微微弯腰,看着阿骨拓,笑容像孩子一样无害:“我说了,五年,别来了。”
阿骨拓浑身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剑上没有杀气,但他知道,只要这少年愿意,他随时可以一剑割断他的喉咙。
萧自在收回剑,插回腰间,转身往回走去。
他身后的战场上,十几万人都沉默着。南蛮的十万大军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少年从他们阵前离开,却没有一个人敢动。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阿骨拓才像被抽去了骨头般瘫在地上。
那一年,萧自在一十七岁。他以三千兵马兵不血刃地退南蛮十万之众。南蛮王收到阿骨拓的回报之后,沉默了一夜,次日下令:五年之内,永不犯中原。
从此,南疆再无忧患。
可萧自在自己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当晚他坐在山坡上,又看着晚霞发呆,手下的将领们跪了一地,要给他请功。他却摆摆手,说:“功劳就不用了。我爹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出去玩了一趟,顺便杀了一个人。不过看那人怪可怜的,我没杀他。”
将领们面面相觑。
“哦对了,”他补了一句,“那把剑,还是我师父教我的。师父说,自在剑法,就是忘了剑法。你忘了自己在使剑,剑就自在了。剑自在了,人就自在了。人自在了,天下就自在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走了。
晚霞满天,像是把整个南疆都染成了一幅画。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常月楼里,常月影擦着柜台,忽然问了一句:“你说,这世上的剑客,到底有多少种?”
剑问心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想,总有一种剑,是不为杀人的。”
常月影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为什么还要拔剑?”
剑问心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轮渐渐升起来的月亮,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师父的一句话:
“剑道是什么?等你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