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蛮退兵了。
南蛮也退兵了。
消息传到长安时,正是深秋。满城菊花怒放,太液池边的枫叶红得像火。皇帝穿着龙袍站在勤政楼的高处,望着南来北往的驿道上烟尘滚滚,眼中满是一种复杂的光。
他收到两份捷报。
第一份来自北境:镇北大将军漼东山率军于雾玄山与北蛮大战,其三子漼浩玄一人一刀杀穿敌阵,天狼三煞两死一逃,北蛮大军溃退三百里,元气大伤。
第二份来自南疆:四皇子萧自在率三千骑兵前往南疆,于落日坡遇南蛮十万大军,一剑退敌,南蛮王亲口承诺,五年之内不犯中原。
皇帝穿着龙袍放下捷报,沉默了很久。他身旁的老太监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陛下,四殿下此番立下大功,是不是该……”
“该什么?”皇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该赏?该封?该给他加官进爵,把他捧成第二个太子?”
李德全听出皇帝话里有话,赶紧闭上嘴,不敢再言。
萧庭树又沉默了片刻。他年过半百了,正当盛年,眉宇间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倦意。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说:“传旨下去,漼东山加封镇国公,漼浩玄赐金甲一副、良马一匹,官拜四品鹰扬将军。至于自在……让他回来便是。”
李德全有些迟疑:“那四殿下……”
“他爱自在,便让他自在。”萧庭树望着远处的云,声音低了下去,“只要他不碰那把椅子,他便是朕最自在的儿子。”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轻到风一吹便散了。
李德全弯了弯腰,没有接话。他服侍了皇帝二十年,深知这位天子心中最深的忌惮是什么。他不敢听,也不敢想。
十日后,漼家军班师回朝。
几万大军沿着官道浩荡而来,旌旗蔽日,马蹄踏得尘土飞扬。漼东山骑着一匹枣红色的老马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风霜,精神却比出战前好了许多。他肩上那道伤口尚未痊愈,裹着厚厚的白布,甲胄披在外面,掩住了伤处。
他的身后,漼浩玄策马相随。
十九岁的少年将军,一身银甲,腰悬那柄乌黑的“无回刀”,面容平静,目光沉沉。他走在千军万马之中,却仿佛独自行在旷野之上,身上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孤冷。
路边的百姓欢呼着,朝他们扔鲜花和绢花,大喊着“将军威武”“少将军好样的”。漼浩玄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些欢呼的人群,没有笑,也没有点头,只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快步跟上父亲。
“百姓在喊你呢。”漼东山没有回头,声音却传过来,“你连笑也不笑一下?”
“打赢了是好事,有什么好笑的。”漼浩玄淡淡道,“北蛮还会再来,下一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漼东山沉默了一下,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沉了。十九岁的年纪,该像个十九岁的样子。你看南边那位四皇子,听说打赢了仗就坐在山坡上看晚霞,还哼小调。”
漼浩玄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刀。无回刀——师父说,这刀出鞘,便没有回头的余地。他拔刀时如此,做人时也是如此。他做不来看晚霞、哼小调这种事。他的刀在鞘中,便要为千千万万的人挡住风雪。
“走吧。”漼东山扬了扬马鞭,“回朝,还有硬仗要打。”
漼浩玄微微一怔:“北蛮不是已经退了吗?”
“我说的,不是北蛮。”漼东山目光幽深,望向远方长安城的轮廓,“是朝中的仗。那种仗,比战场上的更难打。”
与此同时,南方,萧自在正带着三千骑兵慢悠悠地走在返京的路上。
和漼家军不同,他的队伍一路走走停停,像一支远足的游学队伍。路遇风景好的地方,萧自在便要停下来看看;遇着热闹的集市,他还要进去逛一圈,买些零嘴儿。三千骑兵跟在他后面,有时候还得停下来等他买糖葫芦。
副将刘全愁得头发又白了几根:“殿下,陛下催你早日回京了。”
“知道了。”萧自在把手里的糖葫芦啃完,用袖子擦了擦嘴,“急什么,又不会有人抢我的位置。”
刘全欲言又止。他想说“这话可不能乱说”,但看着四皇子一脸无辜的样子,又觉得说了也没用,只好叹了口气。
萧自在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刘,你这个人就是太正经。你看我,多自在。走吧走吧,前面那个镇子看着不错,咱们去歇歇脚。”
三千骑兵便又跟着他,晃晃荡荡地继续前行。
东线的战事却不那么顺利。
东蛮原本不在战局之内。北蛮南蛮进犯之后,东蛮见有机可乘,也发兵犯境。朝廷派了叶昭率两万兵马迎敌。
叶昭是名将之后,祖上三代皆为武将,他本人也颇有才干,年轻时曾随父征战,立过不少功劳。但这一次,他不该轻敌的。
东蛮的清虏部落以悍勇着称,骑兵冲锋如海啸,叶昭按旧法与他们对阵,放入平原,列阵迎击。但清虏部落的首领是个狡诈之人,假意败退,诱他深入,待他大军渡过青牛河后,忽然发兵断其后路,两翼合围,把他困在了河滩上。
“将军,退吧!”副将嘶声喊道。
“退不了。”叶昭望着四面包围过来的东蛮骑兵,声音沙哑,“后路已断,军心已乱。退了,便是全军覆没。”
他知道自己输了。
那一仗,两万兵马折损过半,叶昭自己身中三箭,拼死才杀出重围。消息传回长安,朝野震动。
皇帝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话:“谁能去救他?”
没有人作声。
东蛮不同于北蛮和南蛮,清虏部落活动在冰天雪地的东北,气候恶劣,地形复杂,中原军队除了水土不服。朝中会打仗的将领本就不多,漼东山在北线、萧自在在南线,中路空虚。
这时,一个人站了起来。
“臣,汪道渊,愿领兵往东。”
汪道渊,一个名字不太响亮的中年将领,常年驻守西北,沉默寡言,不显山露水。但萧庭树知道他的底细,知道他年轻时候曾单枪匹马,在草原上追了三天三夜,砍下一颗悍匪的头颅。他淡淡地看了汪道渊一眼:“你带多少人?”
“三千。”
“三千?”有人嗤笑,“叶昭两万兵马都被打退了,你带三千够做什么?”
汪道渊没有理会那些质疑的声音,只看着皇帝:“三千够了。臣不打,只救。”
他说到做到。
他率三千骑兵抄小路连夜赶往东线,不走官道,不点灯笼,三日三夜急行六百里,赶在清虏部落庆祝胜利的夜晚出现在了叶昭残部的营地外。那一夜,他没有发动进攻,而是趁着夜色把叶昭残部悄悄接应出来,又用疑兵之计点燃了数百堆篝火,虚张声势。
东蛮部落一觉醒来,发现对面漫山遍野全是烽火,不知中原到底来了多少援兵,竟不敢追击,悻悻而退。
叶昭保住了性命,残部也脱了险。消息传回长安,朝堂上又是一片哗然——大家都以为汪道渊会与东蛮大战一场,结果他带着援兵去转了一圈,放了几堆火,然后把人带回来了。
“这也算打仗?”有人不满。
汪道渊只回了一句话:“救人比杀仇人要紧。能带着人活着回来,就是赢了。”
皇帝没有说话,却记下了这个名字。
西线的仗则打得最轰轰烈烈。
西蛮原本不叫西蛮,叫大月氏,在更西的地方游牧,实力远不及北蛮南蛮。但他们趁中原四面楚歌,也起兵犯境,攻下了几座边城,势头颇盛。
朝廷派了黄定邦黄将军迎战。黄定邦在边关守了二十年,熟悉西蛮的战术,因此一开始便稳扎稳打,不急于求胜,只求拖延时间。但西蛮的兵力终究远胜于他,且他们熟悉地形,几次绕后偷袭,让黄定邦吃了不少亏。
打了两个月,互有胜负,僵持不下。
直到一个人来了。
兵马大元帅徐浩,奉旨督战西线。
说起徐浩,这人是个传奇。他出身寒门,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十六岁入伍,从一个伙夫做起,靠着一身本事摸爬滚打了三十年,坐到今天兵马大元帅的位置。他打仗的风格也跟他这个人一样,朴实、坚忍,但每次出兵,都像铁锤一样,砸到哪里,哪里就碎。
他来西线第一天,什么也没做,只带着几个亲卫沿着战线走了一圈,挨个营寨看了看。第二天,他把黄定邦及各路将领叫到帐中,说了一句话:“你们打了两个月,摸清他们的粮道了吗?”
黄定邦一愣:“粮道?”
“打仗先打粮。”徐浩淡淡道,“他们的兵马比你们多,地形比你们熟,急着胜。你们跟他们拼消耗,拼不过。那就断他们的粮。”
接下来半个月,徐浩指挥着一支两千人的精骑,像一把尖刀插进西蛮腹地,烧了他们的粮仓,截了他们的粮道,又摧毁了他们三座草料营。西蛮大军在阵前等不到粮草,士气大溃,一触即崩。徐浩率军掩杀,连破七营,把西蛮赶回了老巢。
捷报传回长安时,萧庭树拿着战报,久久没有说话。
四方之敌,北退,南和,东阻,西溃。
一个十六岁便横扫北境的少年将军,一个十七岁便一剑退敌的皇子,一个不起眼的中年将领,一个寒门出身的兵马大元帅。
他忽然觉得,这天下虽然不太平,却好像比太平的时候更有力量。
“传朕旨意——”他放下战报,声音沉静如潭水,“漼浩玄封忠勇伯,赐‘无回刀’金匾。萧自在本已为亲王,再加封‘自在军’三千户。汪道渊擢升东线都督。徐浩加封太保,食邑千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四方虽平,唯愿诸位记住今日之功。这份太平,是拿命换来的。”
声音在空荡荡的勤政楼里回荡了很久。
而此时,远在数百里外的常月楼,剑问心正坐在窗边,望着楼外纷飞的落叶。他面前放着一碗温酒,和一碟已经凉透了的牛肉。
“四方都平了。”他轻声说,“可这天下,真的会太平下去吗?”
常月影从柜台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窗外风起,吹得酒旗猎猎作响,像是在替她回答。
无事。无事。
只是风还在吹。叶子还在落。少年手中的剑,还在鞘中。